
之後的日子,我把自己變成了她最想看到的樣子。
按時吃藥,按時吃飯,不再在淩晨三點坐在窗台上發呆。
甚至開始主動和沈嶼白說話。
問他腿恢複得怎麼樣了,需不需要幫忙買消炎藥,拆線的時間定了沒有。
他每次回答時都在觀察我的微表情。
我知道。
所以我給他看真實的疲憊和真實的笑容。
隻不過疲憊是為了隱藏恨意,笑容是為了降低他的戒備。
周二晚上,傅靜嘉在沙發上給沈嶼白換腿上的繃帶。
他靠在靠墊上,她單膝跪在地毯上,紗布在他膝蓋上一圈圈纏好。
動作輕得像在對待什麼珍貴的瓷器。
我以前手腕上的傷口需要換藥時,她也是這個動作。
同一雙手,同一種小心翼翼。
但現在不是給我了。
胸口悶得發疼,我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內側。
疼痛讓我清醒。
不是因為還愛她。
是恨自己沒有更早看穿這一切。
我需要她的注意力來報複他們。
"靜嘉。"
她抬頭。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把腦袋靠在她肩膀上。
她整個人僵了一下。
"怎麼了?不舒服?"
"沒有,就是有點冷。"
我縮了縮肩膀,聲音低沉而疲憊。
這個動作我練了很久,在鏡子前麵反複看過。
不能太刻意,要像是不經意的依賴。
她的手遲疑了一秒,然後拍了拍我的後背。
"那去加件衣服。"
"你以前都直接抱我的。"
她的手停在我後背上沒動。
我感覺到她在看沈嶼白。
而我也在看他。
他握著紗布的手指發白,臉上的平靜開始出現裂痕。
演到這裏就夠了,不能過。
我起身,去拿外套。
回來的時候,他們之間的氣氛已經不太對了。
我假裝沒看到,自顧自窩進沙發角落裏看手機。
第二天下午,傅靜嘉出門買菜。
沈嶼白拄著拐杖端著一碗深褐色的中藥走進我的房間。
"該喝藥了。"
我接過來,聞了聞。
比平時多了一股說不出的澀味。
"你今天換了藥方嗎?"
他笑了笑,"沒有,可能是這批藥材的產地不一樣。"
我看著他的眼睛。
瞳孔沒有放大,微笑弧度標準得像教科書上的共情示範。
可他左手食指在輕微地摩擦拇指指甲蓋。
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他自己在論文裏寫過,叫"自我安撫性微動作"。
那篇論文是他發表在省級期刊上的,我在等診室的時候翻著看完的。
"哥。"
我端著碗衝他笑,然後轉身往客廳走。
"我等靜嘉回來再喝,她答應幫我吹涼的。"
他跟了出來,拐杖點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藥涼了效果不好,趁熱喝吧。"
"沒關係,我等她。"
傅靜嘉提著菜回來的時候,我正捧著那碗藥坐在餐桌前。
"你幫我先嘗一口好不好?你知道我怕苦的。"
她笑了一下,以前我每次喝藥都要她先嘗。
她接過碗,剛要送到嘴邊。
"別喝!"
沈嶼白從廚房門口衝出來,拐杖差點絆倒自己,一把奪過碗。
藥汁濺了一桌。
傅靜嘉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但我的愣是演的。
"他是不是不喜歡我?我現在就離開,不打擾你們過二人世界。"
我站起來,伸手去拔手背上還留著的留置針。
傅靜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幹什麼!"
"他不讓你靠近我,也不讓你幫我喝藥,我是不是多餘的?"
我的眼淚落下來的時候,有一半是真的。
真正讓我哭的不是這碗藥,是她竟然沒有第一時間發現他在藥裏做了手腳。
她把我摟進懷裏拍我的背。
轉頭對沈嶼白說:"你先回房間,別刺激他。"
又補了一句:"他是有病的人,你多擔待。"
沈嶼白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愧疚,隻有重新校準後的審視。
他在評估我。
像評估一個失控的實驗變量。
而我回看他的眼神裏,什麼都沒有。
因為我留給他的表情,隻有一個受了委屈的病人。
門關上之後,我把臉埋在傅靜嘉肩窩裏。
手卻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握成了拳。
藥碗碎片還在桌上,那股異樣的澀味散在空氣裏。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證據還不夠,還不夠。
接下來的兩周,我變成了這個屋子裏最安靜的人。
吃飯洗碗收拾桌子,沈嶼白腿疼的時候遞冰袋倒溫水,傅靜嘉加班的時候替她給他熱牛奶。
每一件事都做得心甘情願。
至少看起來是。
"既望最近狀態好了很多。"
傅靜嘉有天晚上這樣跟沈嶼白說。
她以為我睡著了。
"是嗎?"
沈嶼白的聲音不置可否。
"你還是不相信?"
"我隻是覺得這個轉變太快了,不符合他的病程規律。"
"嶼白,你不是說要讓他減少對我的依賴嗎?現在他願意獨立了,這不是好事?"
"依賴減弱和情感隔離是兩回事。"
傅靜嘉沒再說話。
她聽不懂。
她不是心理學科班出身,她隻看得到表麵的平靜。
而沈嶼白看得到裂縫,卻沒有證據。
因為我比他更懂他那套理論。
三年的心理谘詢,他教會了我如何識別情緒、如何自我調節、如何偽裝正常。
他造了一把刀,現在刀尖調轉了方向。
可我不急。
日子一天一天過,沈嶼白的腿在慢慢恢複。
拆了線之後已經可以不用拐杖了,隻是走路還有點跛。
傅靜嘉開始在網上看康複器材,挑來挑去給我發照片。
"你覺得哪個牌子好?"
她坐在沙發上問我。
屏幕上是一台家用膝關節康複儀。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這個評價不錯。"
"我也覺得。嶼白說他膝蓋還是會酸。"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今天吃什麼。
好像完全忘了,坐在她對麵的人是她的男朋友。
不是那個需要她照顧的心理醫生。
"你不要隻關心他好不好?"
我低下頭,讓聲音沉下去。
不是假的,是真的難受。
隻不過難受的原因和她以為的不一樣。
"你以前說過,等一切好了就帶我去看海。我一直記著。"
她猛地抬頭看我。
"既望,你說什麼?"
"你以前說的......"
我抬起頭來看她,眼眶紅了一圈。
"我媽還在的時候,你在醫院走廊裏摟著我說,等阿姨好了,我們就去看海,以後的日子慢慢過。"
她整個人定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話了。
她當然記得。
我從她的眼神裏看到了記憶被喚醒時的震動。
"既望......"
"我知道我現在這樣子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可是我好怕。"
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和他越來越近,以後你就不要我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放下來,走到我麵前蹲下。
"我不會不要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複雜得讓我幾乎心軟。
幾乎。
我讓自己靠在她肩膀上,視線越過她的後背,看向走廊盡頭。
沈嶼白站在臥室門口。
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按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膝蓋。
臉色鐵青。
我衝他笑了一下。
很短,很輕,隻有他能看到。
他轉身進了臥室。
門沒有摔,但關得很用力。
第二天,他開始翻我的東西。
我下午出門買藥回來,房間裏的枕頭被動過了。
枕套的褶皺方向不對。
抽屜表麵上看沒變化,但裏麵的日記本被翻到了中間。
我特意在第38頁夾了一根頭發絲,回來的時候頭發不在了。
日記本裏什麼都沒寫,全是空白頁。
就是為了讓他翻完之後更焦躁。
一個找不到破綻的病人,比一個明顯有問題的病人更讓心理醫生抓狂。
因為他會自我懷疑。
晚飯的時候,他主動坐到我對麵。
"既望,我覺得我們應該恢複正式的谘詢關係。"
"每周至少兩次麵談,一次藥物評估。"
傅靜嘉夾菜的手停了,"嶼白,你腿還沒好利索,別太累了。"
"這是我的專業判斷。"
他看著我,笑容端正。
"你願意配合嗎?既望。"
"當然願意。"
我點頭,語氣真誠。
"哥說什麼我都聽。"
他的笑容僵了半秒。
因為我叫他哥的時候,傅靜嘉的眼神明顯柔和了。
她在心裏把這當成了我接納他的證據。
而他知道這不是。
可他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