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消失的名字

七歲那年弟弟在商場走丟，爸爸媽媽和姐姐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如果不鬆手，辰辰就不會丟。”

第二天，我的名字就從戶口本上消失了：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簡宥辰。”

奇怪的是，自從我變成了“簡宥辰”，他們突然對我好了起來。

媽媽給我買新球鞋，爸爸帶我去遊樂場，姐姐會在放學時牽我的手。

我第一次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裏。

我想如果我更聽話一點，他們會不會真的愛我。

直到今天，警察敲開門，把弟弟送了回來。

他被一對開餐館的夫妻養大，個子長得挺高，笑起來有顆小虎牙。

全家人一起衝到玄關圍著他，沒有人回頭看我。

當天晚上，媽媽把我的床鋪搬到雜物間。

爸爸從門鎖係統裏刪了我的指紋，錄上了弟弟的。

姐姐小心翼翼地抱住弟弟，邊笑邊流眼淚：

“我們一家四口終於團聚了。”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跟我說過一句話。

我突然發現，十一年了，這個家裏連一件屬於我的東西都沒有。

那我是不是，也該從這裏消失了？

......

“一家四口。”

姐姐的聲音還黏在雜物間的牆上，我躺在臨時鋪的折疊床上，數了三遍這四個字的筆畫。

一家四口，爸爸、媽媽、姐姐、弟弟。

數學題，四減五等於負一，負一就是我。

雜物間沒有窗，悶得像被人捂住了口鼻。

旁邊堆著過季的電風扇和媽媽淘汰的瑜伽墊，有股發黴的橡膠味。

我翻了個身，折疊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客廳方向傳來笑聲，斷斷續續的，隔著兩道牆也壓不住。

“辰辰你再吃點，瘦了好多。”

是媽媽的聲音。

“媽，我沒瘦，養我的阿姨做飯可好吃了，我還長高了十公分呢。”

弟弟的聲音清爽陽光，像小時候一模一樣。

十一年了，他連那種討喜的語調都沒變過。

“那也吃，你不知道媽這些年......”

媽媽哽住了，爸爸接過話頭：

“行了行了，孩子剛回來，別哭了。”

“姐你也吃呀，別光看著我。”

姐姐的聲音帶著鼻音，剛哭完沒忍住又笑了。

“我看著你就飽了。”

一家四口，圍坐在飯桌前，吃一頓遲到了十一年的團圓飯。

多出來的那個人，不配上桌。

我攥著手機，屏幕上是三小時前沈教授發來的郵件。

【簡司淮同學，航天動力實驗室的研究員席位仍在為你保留。】

【國家深空推進係統項目第二階段即將啟動，團隊非常期待你的加入。】

【因項目涉密等級，屆時需全麵切斷與外界聯係。】

【望盡快答複。】

這封郵件他發過三次了。

第一次是半年前，我剛拿到全國力學競賽特等獎的第二天。

我沒回。

那時候弟弟還沒被找回來，我還叫簡宥辰。

媽媽剛給我買了一副手套，說今年冬天北方冷，讓我戴著。

我以為，我再努力一點，再優秀一點，他們會看見簡司淮這個人。

不隻是看見簡宥辰這個殼。

手機震了一下，家庭群彈出新消息。

媽媽發了一張照片，四個人擠在沙發上的自拍，弟弟被夾在中間，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配文：【我們辰辰終於回家了！】

我點開群成員列表。

五個人，我在裏麵。

但照片裏隻有四個人。

就像家裏那麵照片牆。

昨天還掛著我參加物理競賽的獲獎照。

今晚回來，已經被弟弟小時候的舊照片替掉了。

來不及換相框，媽媽直接把我的照片抽掉，背麵朝下扣在鞋櫃抽屜裏。

我看見了。

她不知道我看見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我條件反射地關掉郵件界麵。

門沒敲，直接推開了。

是姐姐。

“你還沒睡？”

“嗯。”

她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一個蘋果，咬了一口。

目光掃了一圈雜物間，皺了皺眉，但什麼也沒說。

“明天媽要帶辰辰去醫院做全身體檢，你幫忙把車後座收拾一下，辰辰暈車，鋪個軟墊。”

我說好。

她又咬了口蘋果，像是想起什麼：

“你那個什麼比賽的獎杯，我放到陽台櫃子上了。”

“辰辰的東西太多，你......他那屋暫時放不下你的。”

她改了口。

從“你那屋”到“他那屋”，用了不到一秒。

十一年的使用權，過戶手續隻需要一秒。

“我知道了。”

“早點睡。”

她轉身走了，沒關門。

走廊盡頭，弟弟探出半個腦袋。

“姐，你跟誰說話呢？”

“沒誰，你快去睡。”

“哦。”

他縮回去之前，往雜物間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一整條走廊，他的眼神是好奇的、打量的，像初生牛犢一樣。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種笑容是給姐姐看的。

“姐，你明天陪我去醫院好不好？”

“當然。”

“那你牽著我。”

“行，牽著你。”

門關上了。

走廊安靜下來。

雜物間的燈泡瓦數太低，昏得發黃。

我重新點開沈教授的郵件，光標懸在回複欄裏，沒有打字。

折疊床又嘎吱響了一聲。

我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翻回去看媽媽在群裏發的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然後退出家庭群，把照片存進了手機相冊。

不是舍不得。

是想記住這一刻。

記住他們完整的時候，不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