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燒排骨,這些天一直靠營養液吊著,肯定餓壞了吧。"
溫蓁陽接過筷子,夾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裏,嚼了兩口,含混不清地說:
"你不知道這十天我怎麼過的,他一直守著,我連翻個身都不敢。"
她說"他"的時候,語氣是我從沒聽過的不耐煩。
像在說一個礙事的物件。
傅向空笑了一下,坐到床沿上,自然地拿紙巾替她擦嘴角的油漬。
"忍忍吧,係統說他拒絕了,給了我十天。十天之內我得想辦法讓他同意。"
溫蓁陽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拒絕了?"
"嗯。"
"他怎麼會拒絕?"她皺起眉,筷子頓在半空,"係統不是說可以拿到靈藥救我嗎?他不是最舍不得我?"
傅向空搖了搖頭,神色有些凝重。
"我也沒想到。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他應該會毫不猶豫地答應才對。畢竟你都躺這兒了。"
"是不是他懷疑什麼了?"
"不會。"傅向空很快否認。
"他要是懷疑了,出去的時候不會是那個表情。他就是個心軟的傻子,可能隻是害怕。沒關係,十天時間夠了。"
溫蓁陽放下筷子,沉默了幾秒。
"向空。"
"嗯?"
"你在書裏那半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她抬手捏住傅向空的下巴,拇指蹭過他的嘴唇。
"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回去。"
傅向空眼眶泛紅,伸手環住她的腰,把臉埋進她肩窩。
"我也不想回去,那個世界......你不知道我經曆了什麼。"
溫蓁陽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
"不會了,譚京澈會替你去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我關掉手機屏幕。
客廳裏安靜得隻剩空調外機的嗡嗡聲。
眼眶發燙,我仰起頭,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最終還是沒壓住,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手背上,溫熱的。
我沒有擦,就讓它流。
這是最後一次為溫蓁陽流淚。
我和她結婚兩年,婚前戀愛三年。
五年的時間我以為自己看清了一個人,結果連她什麼時候和我兄弟搞到一起的都不知道。
火災那天她衝進來的畫麵,我反複想過無數遍。
濃煙裏她的輪廓,她拉住我時的力道,我耳邊她急促的心跳聲。
全是表演。
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都是為了讓我感動到願意為她赴死。
手機又震了,沒有來電顯示。
我接起來,那頭安靜了兩秒。
"看完了?"
是十年後的聲音。
和我一模一樣的嗓音,卻疲憊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看完了。"
"難受就難受一下。"他停了停,"從現在起,記住一件事。"
"什麼?"
"他們的十天倒計時,也是你的十天。"
"隻要他沒能說服你穿書,十天一到,係統會強製把他拉回去。"
"永遠。"
我攥著手機,指甲快要嵌進掌心。
"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記住,你媽媽沒有生病。"
"不管他們之後跟你說什麼,你都不要相信,你隻要記住,你媽媽一直都很健康。"
信號在這句話之後中斷了。
我坐在黑暗裏,把這句話嚼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擦幹臉上的淚痕,打開手機備忘錄。
十天。
第一天已經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熬了一夜的黑眼圈回到醫院。
傅向空靠在陪護椅上,披著一件薄外套,姿態疲憊而從容。
看到我進來,他立刻站起來,拍住我的肩膀。
"你昨晚睡得不好吧?氣色還是好差。"
"沒怎麼睡。"我看了一眼床上的溫蓁陽,呼吸機重新戴好了,心電監護儀安安靜靜地跳著綠線。
好一出天衣無縫的默契。
"她昨晚有什麼變化嗎?"
"沒有。"傅向空搖頭,目光裏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層憂慮,"我一直盯著監護儀,數據很平穩,但也沒有好轉的跡象。"
當然平穩,一個健康人的數據能不平穩嗎。
我在心裏冷笑,臉上卻露出感激的表情。
"向空,謝謝你。"
"說什麼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們什麼關係,還用得著謝?"
你和我老婆上床的關係。
這句話在舌尖滾了一圈,被我咽了回去。
下午,主治醫生來查房。
就是那個勸我放棄的醫生。
他翻了翻病曆本,表情嚴肅地搖了搖頭。
"家屬,我建議你們轉院做一個更全麵的評估。"
"目前看指標雖然穩定,但患者的意識恢複情況很不樂觀,長期昏迷可能會造成不可逆的腦損傷。"
傅向空在旁邊適時地倒吸一口氣。
"不可逆?"
我看著那個醫生的臉,忽然覺得他演技還不錯。
說台詞的時候眼睛往左上方飄,這是編造內容時的典型微表情,我在心理學課上學過。
"醫生,還有別的辦法嗎?"我問,聲音帶著顫。
"目前來說,常規手段能做的都做了。"
他歎了口氣,把病曆本合上,轉身走了。
傅向空等他出去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京澈,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些科學解釋不了的方法?"
來了,試探來了。
我抬起頭看他,把困惑和茫然寫在臉上。
"什麼意思?"
"就是......"他斟酌著措辭,"比如,你有沒有做過什麼奇怪的夢?"
心跳加速了半拍,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夢?"
"嗯。"他盯著我的眼睛,試圖捕捉任何一絲破綻。
"有時候人在極度悲傷的時候,會產生一些......超出常理的體驗。"
他在套話,想知道我為什麼拒絕。
我垂下眼,抿了抿唇。
"我確實做了一個夢。"
傅向空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加重了。
"什麼夢?"
"夢見蓁陽醒了。"我說,聲音低得像是喃喃自語,"她醒了,對我笑,說沒事了。"
我抬起頭,眼眶發紅。
"可我醒來她還是躺著。向空,我真怕她醒不過來。"
傅向空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失望,但很快被關切覆蓋。
"會醒的,一定會。"
他沒有追問下去。
大概是覺得係統隻和我接觸了一次,而我把那次體驗當成了普通的夢。
很好,讓他繼續這麼想。
傍晚,我去樓下便利店買水。
出了電梯,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沒有來電顯示,一行字:
"第三天,她會裝醒。做好準備。"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機揣回兜裏。
回到病房,傅向空正在給溫蓁陽掖被角。
他的手指無意間從她手背上滑過,動作輕柔得不像是對一個朋友妻子的照顧。
而溫蓁陽的手指,幾乎是下意識地微微蜷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
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觀察,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看到了。
一個昏迷的人,不會因為某個特定的人的觸碰而產生手指蜷縮的反應。
除非她醒著。
除非她分得清碰她的人是誰。
我把水放到床頭櫃上,坐下來,握住溫蓁陽的另一隻手。
"老婆,你快醒過來好不好?"
她的手指沒有任何反應。
冰冷的,僵硬的,像握著一截木頭。
同樣一隻手,三秒鐘前還在為另一個男人蜷縮。
胃裏泛起酸液,喉嚨發緊。
但我笑了一下,笑得苦澀又自然。
"向空,你說她能聽到我說話嗎?"
"能的。"傅向空低聲說,"她一定能。"
"那就好。"
我把她的手貼在臉側,低下頭,像千百次在她麵前做過的那樣。
眼淚是真的。
不是為現在的她流,是為曾經以為會跟我走一輩子的溫蓁陽而流。
第三天,溫蓁陽醒了。
準確地說,是她終於裝不下去了。
上午十點,她的手指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