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娘有一本訓子悔錄。
每次我讓弟弟受了委屈,她都會跪在祠堂裏寫一頁。
“今日長子知衡失於寬和,累幼弟驚哭,是我教子無方。”
她寫完,便在頁尾蓋上私印,壓進祖宗牌位下。
全府都說,母親為了教我,連自己的名聲都不要了。
後來我再也不敢爭。
弟弟要我的玉佩,我給。
弟弟要我的婚服,我讓。
直到謝家退婚書送來那日,我才知道,那些訓子悔錄被送到了謝老夫人手裏。
我的未婚妻成了弟弟的新婦。
而弟弟攥著婚書,紅著眼看我:
“兄長,娘都寫了,你確實不適合娶謝家女。”
......
謝家送婚期帖來的那天,裁縫正在給我試婚服。
紅綢鋪了半間屋子,袖口那片蘭紋被燈一照,浮出一層濕潤的光。
那是外祖母生前替我留的料子。
她說我名字裏有個蘅字,蘭草紋壓得住福氣,也壓得住閑話。
我站在銅鏡前,手臂剛抬起來,門外簾子就被人掀開了。
沈雲璋扶著丫鬟進來,臉上帶著病後那點白。
他看著我身上的婚服,眼神停了很久,輕聲笑了笑。
“兄長穿這個,真好看。”
裁縫嘴快:“二公子以後成婚,也有自己的婚服。”
沈雲璋臉色一下淡了。
他低頭捂著帕子咳了兩聲,聲音細得像斷線:“我這身子,哪裏有兄長這樣的福氣。”
屋裏沒人再說話。
我看見他眼圈慢慢紅起來,胸口先緊了一下。
這種場麵我太熟。
隻要他一紅眼,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落在我身上。好像我站在這裏,穿著自己的婚服被他看見,就是一件傷人的事。
母親溫氏從外頭進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她沒責怪我,隻伸手扶住沈雲璋,目光從婚服上一掃而過。
“先脫下來吧。”
裁縫愣住:“夫人,還有腰身沒收完。”
母親淡聲道:“雲璋身子不適,看不得這些熱鬧。婚期既定,也不急這一刻。”
我沒說話。
青蘿在旁邊急得抬頭看我。
那身婚服被一點點從我身上褪下去,袖口從指尖滑過,蘭紋擦過我的手背,涼得很。
沈雲璋小聲道:“娘,別因為我耽誤兄長,我回去就是了。”
母親拍了拍他的手:“你是他兄長,他自然會體諒。”
這話不是說給沈雲璋聽的。
我垂下眼,手指攏住中衣的袖口。
等沈雲璋被扶走,母親也沒再看我,隻吩咐秦嬤嬤把婚服先送去雲璋院裏。
“借婚服喜氣,壓一壓他近日的夢魘。”
青蘿忍不住往前一步:“夫人,那是大公子的婚服。”
秦嬤嬤皺眉:“主子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我伸手按住青蘿的袖子。
她眼睛紅了,嘴唇抿得死緊。
我知道她委屈。
可我更知道,若我此刻開口,母親今晚一定又會去祠堂。
果然,婚服剛送走不到半個時辰,秦嬤嬤便來請我。
“大公子,夫人在祠堂。”
我站在門外,沒進去。
祠堂裏點著兩盞白燭,母親跪在蒲團上,麵前攤著那本厚厚的訓子悔錄。
筆尖蘸了墨,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這個聲音陪了我十幾年。
每一次響起來,我都會先想自己哪裏錯了。
母親低頭寫著,聲音不高:“謝家婚期在即,你本該更穩重。雲璋自幼多病,你做兄長的,何苦在他麵前顯擺福氣。”
我想說,我沒有顯擺。
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祠堂香灰味很重。
我六歲那年,也是在這裏。
外祖母送來一枚玉佩和一匣糕點,沈雲璋哭著要那枚玉佩,我沒給。
當天夜裏,他就發了高熱。母親跪了一整晚,寫下第一頁訓子悔錄。
“長子知衡年幼失教,為一物傷幼弟之心,是我為母者失責。”
從那之後,隻要我犯錯,母親就會把錯替我寫到紙上。
寫一次,她三日不肯好好用飯。
寫兩次,父親會冷著臉讓我去認錯。
府裏的下人也會繞著我走,像我是什麼不詳的東西。
母親寫完,拿起私印,在頁尾按下去。
紅印落下時,我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她把那頁紙壓進舊櫃,轉身看我。
“知衡,娘不是怪你。娘隻是怕你將來與謝家結親,也這樣不懂體恤。”
我低頭應了聲。
“兒子記住了。”
走出祠堂時,天已經暗了。
青蘿在廊下等我,見我出來,急忙迎上來。
“公子,婚服已經送到二公子院裏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遠處。
沈雲璋的院子燈火明亮,丫鬟們進進出出,抱著我的婚服,腳步比我試衣時還仔細。
謝家的婚期帖還放在我案上。
紅紙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