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溫絮雪早早便在廊下等候。
有強迫症的人,身上倒有一個極大的好處。
他的行蹤總是循著固定的軌跡,什麼時辰在何處,幾無可變。
溫絮雪早已將陸引淮每日的路線摸了個七七八八,算準時辰。
她便換了衣裳,攜金薇往池邊的桂花樹下去。
午後的陽光正烈,金燦燦地鋪了滿院。
這棵桂樹生得極好,枝葉繁茂,金粟滿枝。
溫絮雪站在樹下,仰起臉,日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駁駁,像一件流動的錦衣。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小臂,正踮著腳尖,伸手去夠高處那簇開得最盛的桂花。
金薇提著竹籃在一旁接著,嘴裏嘟囔道:“阿姐,這大日頭底下,何苦來摘桂花?便是要摘,也等傍晚涼快了再來,仔細曬傷了皮膚。”
溫絮雪側過頭,衝她盈盈一笑。
她的額上沁出細密的薄汗,幾縷碎發被汗水沾濕,貼在鬢邊,襯得那張臉愈發瑩潤剔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羊脂玉。
“你懂什麼,”溫絮雪一邊摘一邊輕聲解釋。
“午後的桂花,被日頭曬透了,藥性最足,最能清熱解毒。主君這幾日公務繁忙,我看他案上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想來是心火有些旺。我做些桂花甜釀給他,也算是一點心意。”
金薇歪頭看她,眼裏滿是心疼:“阿姐就是太善了,處處替旁人著想。主君待咱們是好,可你也犯不著頂著這麼大的太陽......”
“好啦,”
溫絮雪打斷她,伸手將一簇桂花輕輕放進籃中,聲音輕柔,“主君昨日出手救我,已是天大的恩情。我不過做點小事,哪裏就累著了?”
她說著,又踮起腳尖,去夠更高處的那一枝。
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神情專注而溫柔,像是真的隻是在為一個人用心做一件小事,不摻雜半分功利。
金薇看著自家阿姐,歎了口氣,也不再勸,隻默默將籃子舉高了些,好讓她省些力氣。
桂花樹下,少女的裙裾隨風輕輕擺動。
畫麵寧靜而美好,仿佛歲月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不遠處,回廊的陰影下,陸引淮不知何時已站了許久。
他本是循著每日的固定路線從書房回玉宸院,途經此處,卻聽見了那陣輕軟的說話聲。
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側目望去,便看見了那幅畫。
午後的光太烈,他其實不該在此停留。
可他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黏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她站在桂花樹下,踮著腳尖,伸著手臂。
她的笑聲很輕,被風送過來,像花瓣落在水麵上,無聲無息,卻漾開一圈圈漣漪。
姐妹倆的對話一字一句地飄進他耳中。
陸引淮垂下眼。
他想起家宴那日,他曾暗暗鄙夷過她,以為她是個貪慕虛榮的女子。
可眼前這個人,分明單純得像一杯白水,被人欺負了隻會自己咽下苦楚,受了委屈還要替別人找借口。
如今受他一點舉手之勞的恩惠,便記掛著他心火旺不旺,頂著大日頭來摘桂花給他做甜釀。
這樣的人,他當日竟會那樣想她。
陸引淮抿了抿唇,站了片刻,終究沒有走出去。
隻是在轉身離去時,低聲吩咐身旁的飛廉:“去告訴溫姑娘,日頭太烈,讓她回屋去。桂花讓底下人摘了送去便是。”
飛廉應了一聲,剛要抬步,又被叫住。
“還是算了,”陸引淮頓了頓,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她若執意要做,便由著她。別讓她中了暑。”
說完,他轉頭便走了。
——
翌日,同樣的時辰,同樣的畫麵,再度 重演。
溫絮雪依舊站在那棵桂樹下,依舊頂著烈陽,踮著腳尖去夠枝頭的金粟。
金薇依舊提著竹籃在一旁接著,隻是這一次,籃中的桂花比昨日多了不少。
“阿姐,明兒咱們還來嗎?”金薇仰頭問道。
“來。”
溫絮雪將一簇桂花輕輕放進籃中,聲音柔軟卻篤定,“主君這幾日忙得很,桂花甜釀多做些,他也能多吃兩日。”
金薇嘟了嘟嘴,沒再說什麼,隻將籃子舉得更高了些。
回廊的陰影下,陸引淮依舊站在昨日那個位置。
每日的路線固定,果然又在同樣地點,同樣時間看到她。
陸引淮站了片刻,沒有走出去。
他轉身離開,步伐齊整,可心中卻莫名期待什麼。
他沒有再想下去。
接下來兩日,同樣的時辰,同樣的路途,仿佛一幅重複勾勒的工筆畫,一切分毫不差地重演。
直到第四日,陸引淮仍循著刻進骨子裏的路線,在慣常的時刻回府。
熟悉的桂花樹下,空空蕩蕩。
並未見到那抹淡影。
一種難以名狀的缺失感,悄然漫上陸引淮的心頭。
他總見她踮腳折枝,攏桂入籃,可細細想來,這幾日竟從未有半碟點心送至跟前。
那些桂花,她拿去做了什麼?
若是做成吃食,又該是怎樣一番滋味?
這念頭一起,竟無端生出幾分期待。
他壓下心底的異樣,徑直回了書房。
案上奏折堆積如山。
陸引淮端坐於案前,強迫自己將心神沉入眼前蠅頭小字之間。
正當神思漸漸凝聚之際,一道輕柔的女聲不期而至。
“主君安好......”
狼毫筆尖猛然一頓,在紙上洇開一粒墨點。
陸引淮抬起頭來,目光所及,呼吸竟微微一滯。
眼前的人,著一襲鵝黃衫裙,顏色溫軟得恰到好處,如同初春枝頭新綻的嫩芽。
溫絮雪今日未施濃妝,眉間隻淡淡掃過一筆遠山青黛,唇上一點櫻紅,像含了露水的花瓣。
鬢邊簪著一小簇銀桂,與那身鵝黃彼此呼應,仿若珠玉浸在暖光之中,清麗而不失矜貴。
陸引淮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竟一時忘了移開。
然而回過神來,一個尖銳的疑問陡然出現。
她怎麼會出現在他的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