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方寸之地,是他不容任何人涉足的禁域。
即便是最親近的飛廉,也隻被容許在外間待命。
任何未經允許的靠近,都會像一粒粗糲的砂石,狠狠磨過他緊繃的神經,將他苦心維持的秩序感攪得天翻地覆。
陸引淮的眉頭倏地擰緊,倦色未消的臉容間已浮上厲色。
他正要開口斥責,溫絮雪卻先他一步,盈盈道:“主君,這是阿雪為您做的桂花糕。”
話音未落,她已移步近前,纖纖素手托著一隻瓷盤,自然而然地擱在書案的空處。
陸引淮又是一陣不適,眉心狠狠一跳。
他的書案,每一件物品皆有定所,不容分毫差池。
眼前這隻瓷盤分明是個外來者,頓時擾亂了原有的秩序。
他欲開口叫她速速拿走,可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吞了回去。
因為他的目光,已被盤中的桂花糕牢牢攫住。
盤中糕點,像一件工於心計的藝術品。
每一塊糕都被切成一模一樣的菱形,大小勻稱,邊緣光潔如削。
它們在瓷碟中呈十字對稱排開,間距相等,角度不偏不倚。
糕體晶瑩剔透,桂花粒粒分明,點綴其間,連細碎花瓣的分布都仿佛遵循著某種隱秘的美學法則,疏密有致,無一處不勻稱。
整幅作品靜謐而和諧,如同一帖對症的解藥,將陸引淮方才翻湧在胸口的焦躁與不適,竟在這一眼下被安撫下去。
他緊蹙的眉峰,不知不覺緩緩鬆開。
溫絮雪垂下眼簾,濃密的睫羽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果然如此。
先以不經意的靠近試探性地侵入他的領地,讓他敏銳的神經乍然繃緊,再以一件精心構築、高度秩序化的物件撫平他的戒備。
這一鬆一緊之間,人心便有了縫隙。
而對於一個被強迫症所困的人來說,一件極度整齊對稱的物品,就是最快的安撫。
這是一種更深層的心理暗示。
讓他在不適之後獲得撫慰,久而久之,他便會將這份安寧歸因於她的存在,誤以為,是她帶來了秩序。
溫絮雪柔聲說道:“主君,這是阿雪親手做的桂花糕,以桂花為主料,融入百合、麥冬兩味藥材,能清熱解毒、潤肺止咳,最是緩解心急燥熱。主君日理萬機,心火易盛,不妨嘗嘗看。”
陸引淮低低嗯了一聲,修長的手指拈起一塊送入口中。
初入口,是桂花清冽而綿長的甜香,緊接著,一絲藥材特有的清苦在甘甜中悄然化開。
與桂花的馥鬱交織纏綿,將甜膩的漏洞縫合得恰到好處,平添幾分清涼回甘。
他將整塊糕咽下,喉間仍留著淡淡餘香。
陸引淮的眉眼更舒展些許,唇角極淺地一彎。
他發覺堆積在胸中大半日的煩悶,竟隨著這一口清甜,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溫絮雪盈盈抬眸,柔聲問:“主君,味道如何?”
陸引淮微微頷首,喉間隻吐出三個字:“辛苦了。”
溫絮雪展顏一笑,眸子裏細碎的光在輕輕跳躍,幹淨又坦然,像山間未經人涉足的清泉,讓人望上一眼,便不忍生出半分猜疑與設防。
“隻要主君滿意,阿雪便心滿意足了,阿雪告退。”
她盈盈一拜,裙擺輕旋,含笑退了出去。
整個過程大方得體,張弛有度。
書房重歸原本的清冷秩序。
陸引淮低頭瞥見案上的桂花糕,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一下書頁邊緣。
半晌,似又想起什麼,她方才,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這方寸之地從不容人擅闖,今日怎的......
他眉頭一擰,隨即沉聲喊道:“飛廉。”
過了好一陣,飛廉才匆匆入內。
陸引淮的不悅已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嗓音壓得很低:“滾去哪裏了?”
飛廉滿臉茫然,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回:“主君,不是您方才讓所有人都滾遠點,尤其不許靠近書房這邊嗎?”
陸引淮一怔。
記憶這才慢慢回流。
回府時他有些莫名煩躁,確實在進書房之前隨口對飛廉吩咐了一句,不要靠近,他要一個人待著。
結果這話剛好給自己設了道絆子,反倒讓不該進來的人暢通無阻地走進來。
陸引淮胸口一陣發悶,隨口道:“去訓練場跑二十圈再回來。”
飛廉:......
飛廉滿肚子莫名其妙,卻不敢多問,隻得抱拳,悶悶應了聲:“是,主君。”
——
翌日,溫絮雪依樣畫葫蘆,拎著食盒,帶上金薇,再度朝陸引淮的玉宸院而來。
隻是今日便沒有昨日那般僥幸。
昨日她心中本已盤算好如何與門口的侍衛周旋,誰知一路行來竟無人阻攔,順遂得像是有人特意替她開了路。
然而今日剛走到院門前,便被侍衛橫臂攔住。
溫絮雪拎著食盒說了半晌好話,軟語央求,那侍衛就是不鬆動分毫。
正僵持間,玉宸院的管家王叔走過來,“何人在此喧嘩?”
他的目光掃過溫絮雪的麵容,似有疑惑,隨即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
王叔一怔。
昨日他收拾主君書房時,便是在案上看到一隻一模一樣的食盒。
主君的東西向不容人擅動,但那食盒卻好端端地放在案頭,顯然是用過的。
能用,便是默許。
溫絮雪見王叔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隨即說,“我是受主君之意來送吃食的。”
王叔心念一轉,隻當是主君授意她前來,便抬手示意侍衛放行,親自將溫絮雪與金薇引了進去。
不過他並未將兩人帶去書房,隻把她們安置在外間的主廳,囑咐了一句“在此稍候,不要亂跑”,便轉身去忙自己的差事了。
溫絮雪目送王叔的身影消失,唇角微微一彎,隨即對金薇使了個眼色,兩人再次朝書房走去。
她心裏清楚得很。
那裏,才是陸引淮真正的禁地。
昨日能順順當當進去,是運氣。
今日,未必。
果然,遠遠便瞧見飛廉守在書房門口。
飛廉一見溫絮雪又來了,臉色微變,趕緊上前一步攔住去路:“溫姑娘,主君此刻不在,您改日再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