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硯丞,我媽問你下個月十八號那天要不要請個假,她想提前訂個飯店,兩家人一起吃頓飯。"
陸清竹難得地主動提到了那個日期。
我們站在醫院天台上,她遞給我一罐溫熱的咖啡,風吹得她白大褂的下擺一直翻。
"你媽知道十八號是什麼日子?"
"我跟她說了,領證嘛。"她頓了一下,看我的眼神柔和了些,"她挺高興的。"
"她知道結婚對象是我?"
陸清竹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當然是你。"
"你確定你跟她說了我的名字,不是許醫生?"
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伸手攏了一下耳邊的碎發,像是被這個問題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硯丞,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怎麼說話怪怪的。"
"我隻是想確認一下。"
"你是我男朋友,我媽當然知道是你。"她擰開自己那罐咖啡喝了一口,"別多想了,下個月的事你放心,我來安排。"
我放心。
這三個字她說了三年。
結果三年過去了,科室裏沒有一個人知道我是她男朋友。
她的車載藍牙存的是我哥的手機,她的手術帽是我哥幫她係的,合照裏站在她旁邊的永遠是我哥。
而我被安排"放心"。
天台的門被推開了。
"清竹,你在這呢!"
許皓軒小跑過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
看到我也在,他腳步慢了半拍,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弟弟也在啊。正好,我有個事想問清竹。"
他自然地擠到陸清竹旁邊,把文件攤開。
"下個月十八號那天有一台高難度的肝臟分割手術,主任點名要你和我配合。你看看這個排期行不行?"
下個月十八號。
我看著那份文件上的日期,覺得耳朵裏嗡了一聲。
陸清竹也看到了那個日期,她明顯頓了一下。
"十八號......那天我有事。"
"什麼事?手術是主任排的,你有什麼事能比這個重要?"許皓軒偏過頭看她,頭發被風吹得散落在額前。
陸清竹張了張嘴。
我等著。
等她說出來"那天我要領證"。
一秒。兩秒。五秒。
"我看看能不能調。"她說。
我手裏的咖啡罐發出一聲輕微的凹陷聲。
是我捏的。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靠譜。"許皓軒拿回文件,臨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弟弟你也辛苦了,最近排班那麼密,注意休息啊。"
天台又隻剩我們兩個人。
風比剛才大了。
"你不是說十八號領證嗎?"我的聲音被風削得很薄。
"我先看看手術能不能換到別的時間,實在不行我們就推幾天——"
"推幾天。"
我重複了這三個字。
陸清竹轉過身麵對我,表情是那種溫和的耐心。
"就幾天的事,別往心裏去。"
別往心裏去。
跟"放心"一樣,跟"別多想"一樣。
"陸清竹,你知道這是第幾次了嗎?"
她皺了下眉。
"上次說帶我去參加你同學婚禮,臨時改成帶我哥去,因為他也認識新郎。我生日那天你答應我提前下班,結果在手術室陪我哥做到晚上九點。去年跨年你說帶我看煙花,最後變成三個人在急診值班室吃泡麵。"
我一條一條說,聲音沒有抖。
說完之後天台很安靜,隻有風聲。
陸清竹看著我,那種清冷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硯丞,那些都是工作上的事。"
"表彰會上院長讓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你有男朋友?"
這句話從昨天憋到今天,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時候我覺得胸腔裏什麼東西碎了一下。
她沉默了。
"我當時......沒反應過來,而且當著那麼多人的麵——"
"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所以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是沒必要在那個場合——"
"沒必要。"
我把沒喝完的咖啡放在天台圍欄上。
"行,我知道了。"
"硯丞。"她伸手想拉我。
我避開了。
"陸清竹,我有點累了,先走了。"
推開天台的門,走進樓道。
下了三層樓梯,走到值班室,把門關上。
靠著門坐在地上。
抽屜裏的東西還在。
胸牌,結婚預約單,還有那封已經發出去的確認郵件的截圖。
我拿起手機,翻到和媽媽的對話框。
最近一條消息是三天前的。
"你哥最近又發了一篇論文,你有空幫他慶祝一下。"
我往上翻了翻。
上一條關於我的消息,是一個月前。
"硯丞你這個月工資到了沒?給家裏轉兩千。"
手機暗了。
我看著黑屏上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
又打開了一個界麵。
航班預訂。
下個月十五號,直飛航班,單程。
我選了靠窗的座位,輸入了護照號碼。
走的那天早上,天剛亮。
我拎著一個行李箱站在醫院門口,叫了一輛車去機場。
手機裏最後收到的消息,是陸清竹昨晚發的。
"明天下午有個科室聚餐,你來嗎?"
我沒有回複。
車開出三個路口的時候,我把手機關了機。
後視鏡裏,醫院的大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天際線上一個白色的點。
出發大廳的廣播在循環播報航班信息。
我排隊過安檢,把行李箱放上傳送帶,脫掉外套,摘掉手表。
身上最後一件跟她有關的東西,是手腕上那根她去年送的黑皮繩。
我解下來,放在安檢筐裏。
過了安檢之後,沒有拿回來。
登機口的椅子上坐著各種各樣的人,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吃三明治,有人在睡覺。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坐著一個剛辭了職的男護士。
登機廣播響了。
我站起來,拖著箱子排進隊伍。
掃了登機牌,走過廊橋。
在艙門口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廊橋那頭是候機廳的燈光,仿佛連接兩個世界。
而我再也不會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