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橋上被消防員拽回來那天,我媽沒來接我。
是我鄰居來的。
鄰居歎著氣告訴我,我媽正忙著張羅養弟陸遠的婚宴,來不了。
我看著鄰居為難的表情,沒什麼感覺了。
因為這不是第一次。
三年前,我考上省會體製內工作。
我媽卻轉頭寫了舉報信,硬是把我的工作攪黃了,讓替補的養弟上了岸。
我歇斯底裏質問過她。
她總說:【你遠弟爸媽因為救我連命都沒了,我讓讓他怎麼了?】
陸遠比我小兩歲。
從小到大,我所有的好東西都以報恩的名義"讓"給了他。
我的臥室讓給他住,我的輔導資料讓給他用,我攢了半年的壓歲錢"借"給他買手機,再也沒還過。
甚至連去年。
我談了一年的女朋友,帶回家後,人突然不聯係了。
一個月後我在朋友圈看到,她和陸遠官宣了。
我媽冷著臉阻止要質問的我:
【是你自己比不上陸遠,人家女孩子才變心的,你怪誰?】
後來我才知道真相,是我媽偷偷告訴她,我有精神病史,有暴力傾向。
全是假的。
但我確實開始吃精神藥了,因為我想解脫。
閉上眼,我在想,如果能回到過去,我絕不讓我媽欠下養弟爸媽的命債。
再睜眼,陸遠的爸媽正在衝向洪水中的媽媽。
......
“林舟,你發什麼愣啊!快去找繩子救你媽!”
鄰居張嬸尖銳的嗓音在耳邊炸開,震得我鼓膜嗡嗡作響。
我猛地睜開眼。
渾黃的洪水裹挾著斷木殘枝,正以千軍萬馬之勢向著橋洞下方奔湧。
距離我不到五十米的水中央。
我媽陳蘭正死死抱著一棵即將被連根拔起的枯樹,半個身子泡在泥水裏,發出淒厲的哭喊。
而岸邊,陸建國和王秀梅兩口子,正一邊脫掉外套,一邊衝著周圍的人大喊大叫。
“大家都讓開,我們水性好,我們去救陳姐!”
陸建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滿臉大義凜然。
一切真實得讓人膽寒。
我不僅沒有死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反而回到了十年前家鄉發大水的那一天。
前世,也是在這個時候。
十九歲的我看著親媽遇險,急得雙眼通紅,不顧一切地想要跳下去。
是陸建國一把將我推開,義正言辭地嗬斥我。
“你個小娃娃懂什麼水性,下去就是添亂,叔去救!”
說完,他們兩口子奮不顧身地跳入洪流。
後來,我媽被岸上的消防員用拋投器救了上來。
而陸建國和王秀梅,卻被一個巨浪卷入橋洞深處,再也沒有起來。
他們連屍體都沒撈到,鎮上給他們追發了見義勇為證書和一筆豐厚的撫恤金。
我媽跪在江邊磕了三個響頭。
發誓要把他們唯一的兒子陸遠當親生兒子養大,還要我一輩子給陸遠做牛做馬。
我照做了。
換來的卻是一生被榨幹,被汙蔑精神病,最後吞藥自殺。
直到死前那一刻,我才從那個所謂的心理醫生口中得知真相。
當年陸建國兩口子根本沒死。
他們不僅背了一屁股高利貸,還提前在橋洞死角藏了皮劃艇,借著洪災金蟬脫殼,拿了撫恤金去外省逍遙快活。
留下一個同樣惡毒的陸遠,理所當然地霸占我的人生。
“林舟,你傻站著幹嘛,那是你親媽啊!”
張嬸推了我一把,滿臉不可思議。
我收回思緒,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濺上來的泥漿。
平靜地從口袋裏掏出那個款式老舊的智能手機,打開了錄像功能。
“張嬸,我不會水,下去隻會淹死。”
我盯著屏幕上的畫麵,語調沒有一絲起伏。
“陸叔水性好,我相信他們。”
張嬸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此時,陸建國和王秀梅已經撲進了水裏。
他們並沒有直接遊向我媽,而是順著水流,精準地朝著大橋底下的視野盲區遊去。
從岸上大多數人的角度看,他們是在努力向洪水中心靠近。
“建國!秀梅!你們在哪啊!”
我媽在樹上絕望地呼喊,聲音已經嘶啞。
水麵上再也沒有那兩口子的身影。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完了完了,人被卷走了!”
“造孽啊,那兩口子是為了救陳蘭才沒的啊!”
我穩穩地端著手機,將錄像保存,自動上傳到雲盤,這才把手機塞回兜裏。
十分鐘後,救援隊的衝鋒舟趕到,把我媽從枯樹上拽了上來。
她整個人像從泥漿裏撈出來的一樣,癱在地上劇烈地嘔吐。
“媽。”
我走過去,遞給她一瓶礦泉水。
陳蘭一把打飛了水瓶。
伴隨著清脆的巴掌聲,我的左臉火辣辣地疼。
“你個孽子!”
陳蘭指著我的鼻子,五官因為憤怒和後怕扭曲在一起。
“你親媽在水裏快淹死了,你就在岸上看著?要不是你陸叔陸嬸,我今天就沒命了!”
周圍的街坊鄰居也紛紛投來譴責的目光。
“是啊林舟,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冷血。”
我摸了摸發麻的臉頰,沒有像前世那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認錯。
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媽,第一,救你的是救援隊,不是他們。”
“第二,他們是自己跳下去的,我沒逼他們。”
陳蘭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認識我。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想要再打我。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爸!媽!”
十七歲的陸遠跌跌撞撞地衝進人群,渾身濕透,撲通一聲跪在江邊。
他哭得淒慘無比,瘦弱的肩膀劇烈顫抖。
陳蘭眼眶瞬間紅了,一把將陸遠摟進懷裏,跟著嚎啕大哭。
“遠遠,是幹媽對不起你,是你爸媽替我死了啊!”
陸遠趴在陳蘭肩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但在陳蘭看不見的角度。
陸遠微微側過頭,透過濕漉漉的劉海,目光精準地對上了我。
他的嘴角很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我看著他,冷漠地轉身離開。
“林舟,你給我站住!”
陳蘭在背後歇斯底裏地吼道。
“從今天起,陸遠就是我親兒子!你欠他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停下腳步,頭也沒回。
“好啊,希望你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