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都的中軸線上,坐落著武周朝修建的最宏偉的佛寺,金碧輝煌,晨鐘暮鼓,香火鼎盛。寺中供奉的是密宗最高的本尊佛——大日如來。佛身鎏金,端坐蓮花座上,雙目低垂,仿佛看盡了世間一切苦厄,又仿佛什麼都不在他眼中。
屍體被發現那日,寺廟的空氣中飄蕩著一股老檀香都壓不住的血腥氣。那氣味不濃烈,卻異常執著,紮進每一個踏入寺門的人的鼻腔深處。
離景台同知汪固帶著內衛和大理寺的人走進寺院,他們穿過前殿,跨過中庭,來到後院,然後,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經幢高三丈,通體白石,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浮雕梵文經咒。那些文字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據說是當年寺中高僧以金粉填描,曆經數十年不曾褪色。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那經文上,因為經幢頂端坐著一個人,或者說是一個死人,一具僧人的屍體。
他穿著袈裟,雙手合在胸前,結成一個極其奇怪的手印,左手食指直立,右手握住左手食指。有精通佛法的人認出來,那是智拳印,大日如來的標誌性手印。一個僧人,即使死了,也不該僭越到結本尊佛的印相。
更詭異的是他的頭頂,戴著一頂樣式極其特別的冠,用薄銅片敲打而成,冠上鑲嵌著五顆顏色各異的寶石,青、黃、紅、綠、白,對應著五方佛,五方佛拱衛大日如來,這是密宗最尊貴的儀軌。
而他的胸腔,是空的。一條筆直的切口從鎖骨延伸到腹部頂端,皮肉向兩邊翻開,整齊得不像人力所為,倒像是有人用一把極薄的刀,沿著某種既定的紋路,將這件血肉之衣輕輕解開,心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鎏金銅球,被塞進了本屬於心臟的位置。金燦燦的,泛著金屬特有的鈍色光澤。
屍體周圍的地麵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寫滿了梵文。那些文字從小篆般工整,一行一行,一圈一圈,像漣漪般向外擴散。汪固蹲下來仔細辨認,發現那成千上萬個字,其實都隻同一個字。“阿”。
大日如來的種子字。在密宗的教義中,這個字象征著光明與覺醒,是宇宙萬物最初的音聲。一音生萬法,一阿含大千。
說到這兒,那客商突然一頓,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你知道那圈朱砂字,從空中看是什麼樣兒的嗎?”
“別賣關子了。”另一客商催促道。
那客商慢慢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分量。然後他放下茶碗,一字一頓地說:“是一朵紅蓮花。”
韓止手中的筆掉落在書案上。筆尖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墨,像一朵黑色的花,不可挽回地擴散開來,他盯著那團墨跡看了很久,久到茶攤上的兩位客商已經結賬離去。
紅蓮。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簽,從他的耳朵鑽進去,一路灼燒到五臟六腑,燙得他幾乎要站起身來。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他不該想起、卻從未真正忘記的事情。
他想起裏父親的靈堂,所有人一身素縞,哭聲震天,想起來在母親懷中被鮮血浸透的臉頰,母親在原野中倒下的聲影......
韓止隻覺得頭疼欲裂,這導致他家破人亡的紅蓮,又一次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