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慶功宴上,皇帝點名讓蘇玉瑾講解絕命穀大捷的布陣細節,他跪在大殿上抖如篩糠,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妻子楚明華在案下猛踢我的小腿,眼神瘋狂示意我像過去五年一樣站出來替他解圍。
我放下酒杯,走到殿中,與他並肩而跪。
“陛下恕罪。蘇參將那等精妙的陣法,臣實在無法代勞。”
......
大淵朝天佑十五年,初冬,長樂宮。
慶功宴上的地龍燒得極旺,混雜著西域貢香和頂級女兒紅的氣味,熏得人骨頭發酥。
教坊司的舞姬們水袖翩躚,可大殿內的文武百官卻連大氣都不敢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跪在大殿中央的那個穿著簇新從三品遊擊參將官服的年輕人身上。
蘇玉瑾。
兵部侍郎之子,京城出了名的清貴公子,此刻正抖得像秋風裏的一片枯葉。
“蘇愛卿。”
坐在九重金階之上的皇帝把玩著一隻羊脂玉杯,語氣溫和得甚至有些漫不經心,
“絕命穀一役,三千輕騎破北狄兩萬王帳軍,實乃我朝十年來未有之大捷。
兵部遞上來的折子裏說,是你臨陣定策,巧布‘卻月陣’,引敵入彀。”
皇帝身子微微前傾,帶著饒有興致的笑意:
“今日殿上都是自家臣子,你便詳細說說,當時那陣眼設在何處?麵對北狄重裝鐵浮圖的衝鋒,你又是如何穩住兩翼不潰的?”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蘇玉瑾麵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砸在金磚上,嘴唇哆嗦著。
他怎麼可能說得出來?
絕命穀血戰的那三個月,這位尊貴的蘇參將正縮在後方兩百裏外的雲州城裏,摟著瘦馬喝著參湯,連刀鞘都沒摸過一下。
坐在我身旁的鎮國公嫡長女、我的結發妻子楚明華,此刻正死死絞著手裏的絲帕,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在案幾下猛地踢了我的小腿一腳,鞋尖銳利,踹在我的舊傷上,鑽心的疼。
我偏過頭,對上她焦急到幾近噴火的雙眼。
楚明華的眼神在瘋狂地向我下達指令:站出去!替他解圍!就像過去五年裏的每一次那樣!
隻要我站出去,恭順地說一句:
“陛下,當日蘇參將指揮若定,是末將等在前線執行,故而末將對細節更為熟悉,容末將代為稟報。”
隻要我說出這句話,蘇玉瑾的“首功”便坐實了。
鎮國公府的臉麵保住了,楚明華的竹馬青梅便能順理成章地平步青雲。
楚明華看著我,眼神裏甚至帶上了一絲施恩般的篤定。
因為她知道我出身寒微,知道我是鎮國公府的一條狗,知道我絕不敢違逆她。
我端起麵前的冷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管燒入五臟六腑,卻燒不熱我冷透了的心。
我緩緩站起身。
楚明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輕蔑與放鬆。
跪在殿中的蘇玉瑾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轉頭眼巴巴地望著我。
我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衣擺,與蘇玉瑾並肩而跪。
皇帝看著我,似笑非笑:“裴驍騎,怎麼,你要替蘇參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