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抬起頭,迎著天子不可測的威光,也迎著滿朝文武或嘲弄或不屑的目光,平靜地開口,聲音在大殿內擲地有聲:
“陛下恕罪。臣在絕命穀前線隻顧著帶頭衝殺,並未參與首將定策。
且臣愚鈍,隻知死戰,不知蘇參將那等精妙的陣法是如何布下的。蘇參將神機妙算,臣,實在無法代勞。”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聽見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那是楚明華失手打翻了酒盞。
蘇玉瑾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見鬼一般看著我,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裴錚,你......你胡說什麼......”
我沒理他,隻是將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臣萬死。”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遮羞布在這一刻被我親手撕得粉碎。
滿朝文武誰不是人精?
看看結結巴巴的蘇玉瑾,再看看一身凜冽殺氣的我,絕命穀大捷的首功究竟是誰的,瞎子都看得出來。
皇帝盯著我看了許久,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收斂。
“原來如此。”
皇帝淡淡地說了一句,將手中的羊脂玉杯擱在案上,
“既然蘇參將今日連日勞頓,受了風寒想不起來,那封賞之事,便暫且壓下,交由兵部重新核勘。”
“退宴。”
回國公府的馬車上,壓抑的氣氛比塞外的暴風雪還要冰冷。
剛進府門,還沒等我站穩,楚明華反手就是一個極其狠辣的耳光,重重扇在我的側臉上。
“裴錚!你瘋了嗎?!”
楚明華氣得渾身發抖,原本高貴端莊的麵容此刻扭曲不堪,
“你在金殿上胡說八道些什麼?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點害死玉瑾哥哥!”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看著這個我叫了五年妻子的女人。
五年前,我隻是個在街頭快要餓死的流民。
是老鎮國公楚長生見我筋骨奇佳,將我撿回府裏,給了我一口飽飯,教我習武。
後來,楚明華及笄,滿京城的勳貴都不願娶這個性格驕縱的大小姐,楚長生便讓我入贅,成了鎮國公府的贅婿。
為了報那一飯之恩,我在軍中拚了命地搏殺。
大漠的孤煙裏,我帶著十幾騎衝陣,被長槍捅穿了肩膀。
蒼狼河的冰水裏,我潛伏三天三夜,雙腿差點廢掉。
我身上有三十七道傷疤,每一道都是為了鎮國公府的榮光。
可是,我每一次拿命拚來的軍功,報到兵部時,署名都會變成蘇玉瑾。
楚明華告訴我:
“裴錚,你一個泥腿子,要那麼高的軍功有什麼用?朝堂上講究門第,玉瑾哥哥出身兵部,他上去了,能在後方給你籌措糧草,這是雙贏。
你欠我們楚家的,替玉瑾哥哥分憂是你的本分。”
於是,我成了蘇玉瑾的影子。
他在京城風花雪月,我在邊關飲冰臥雪。
他扶搖直上成了正四品參將,而我這個真正砍下無數敵軍頭顱的人,卻隻熬到一個小小的驍騎尉。
直到這次絕命穀之戰。
我的三百親兵,為了掩護主力撤退,死得隻剩不到三十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