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進家門必須在車庫全身消毒四十分鐘。
因為弟弟有嚴重的先天性免疫缺陷,任何外來細菌都可能要他的命。
而我每天上學、坐公交、穿過菜市場,渾身都是"致命威脅"。
後來四十分鐘也不夠了。
弟弟住院那次,醫生說是普通感冒引發的並發症。
爸爸回來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一輩子忘不了。
"是你帶回來的病毒。"
第二天他們把我送去了鄉下爺爺家的磚窯。
爺爺八十一歲,耳朵聾得隻能聽見錢響。
我扛磚、搬土、推車,從早幹到天黑,手掌磨出的血泡摞了四層。
十四歲那年夏天,磚窯塌方。
爺爺花了三天從廢墟裏扒出他的存錢罐子,沒有再多翻一塊磚。
我飄在燥熱的空氣裏,穿過四百公裏的公路回到那個家。
弟弟站在陽光下,伸手去接一隻蝴蝶。
"媽媽,醫生說我的免疫係統完全恢複了,我可以出門了!"
媽媽喜極而泣:
"咱們終於能像正常家庭一樣生活了。"
爸爸毫不猶疑地訂了三張機票:
"明天就帶你去一直心心念念的環球影城!"
沒有人想起來這個家有第四個人。
我靜靜看著,身體輕得即將被風吹散。
窗外突然響起石子打玻璃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是一隻灰撲撲的燕子,嘴裏銜著一塊窯磚碎片,反複撞向那扇窗。
我在磚窯的屋簷下給它搭過窩。
它用翅膀記住了一雙手的溫度。
隻有它知道那堆碎磚下麵埋的不隻是泥巴。
......
"媽,窗戶外麵什麼東西一直在響?"
鬱宥浠從沙發上抬起頭,手裏還攥著剛拆封的環球影城攻略冊。
媽媽正在廚房切水果,探頭看了一眼陽台方向。
"可能是樹枝刮的,別管它。”
“浠浠你把防曬霜選好了沒?”
“明天紫外線強,醫生說你皮膚還是要注意。"
"選好了!媽你看這個,SPF50的,夠不夠?"
"夠了夠了,再帶一瓶補噴的。"
我站在陽台玻璃內側,看著那隻燕子。
它的羽毛蹭掉了好幾簇,喙尖磕出了血痕,但那塊窯磚碎片始終沒鬆口。
一下,又一下。
玻璃上留下細密的白色劃痕。
我伸手想碰它。
手穿過了玻璃,穿過了空氣,什麼都觸不到。
"啪。"
碎片從燕子嘴裏掉落,砸在窗台外沿,彈了一下,滾進了陽台排水溝。
燕子歪著頭,盯著那扇窗看了三秒,然後振翅飛走了。
我知道它會回來。
它每天傍晚都會回來。
在磚窯的時候,它準時得像一隻鬧鐘。
"爸,你看行程對不對?第一天先去哈利波特區,第二天去侏羅紀,第三天......"
鬱宥浠舉著手機湊到爸爸跟前,聲音興奮得發顫。
爸爸接過手機劃了兩下,笑著揉他的頭。
"行,都聽你的。”
“咱浠浠第一次出遠門,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第一次出遠門。
我十歲被送走的時候,坐了八小時綠皮火車。
沒人送我,售票員問我大人呢,我說在後麵。
其實後麵根本沒有人。
"對了,護照放哪了?"
媽媽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解。
"書房第二個抽屜,三本都在一起。"
爸爸頭也沒抬。
三本。
我的那本在哪,他們大概早就忘了。
說不定還壓在我以前那個房間的書桌底下。
那個房間現在是什麼樣了?
我飄過去看。
門關著,把手上落了一層灰。
我直接穿了過去。
房間被改成了儲物間。
我的床沒了,換成了幾個紙箱和一台跑步機。
跑步機嶄新,吊牌還掛著,大概是給鬱宥浠康複鍛煉買的。
書桌還在,但上麵堆滿了鬱宥浠的課外書和樂高盒子。
護照不在抽屜裏。
我一點點飄過房間。
隻是習慣性地在找。
找一個證明我存在過的東西。
"媽媽!"
鬱宥浠忽然喊了一聲,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絲遲疑。
"怎麼了?"
"那個......哥哥要不要一起去?"
安靜了兩秒。
我整個靈魂都僵住了。
媽媽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哥在你爺爺那邊呢,挺好的。”
“他那個性子,去了也不會玩。"
"哦。"鬱宥浠應了一聲,沒再追問,繼續低頭翻攻略冊。
爸爸補了一句:
"等回來再說吧,先把你這趟玩好。"
等回來再說。
他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死了三天了。
燕子又回來了。
嘴裏叼著另一塊碎片,更小一些,邊緣帶著燒焦的黑色。”
“那是窯爐內壁的磚。
它撞向窗戶。
一下,一下,一下。
鬱宥浠抬頭看了一眼。
"媽,那隻鳥又來了。”
“好煩,一直啄窗戶。"
"別理它,明天咱就走了。"
我蹲在陽台邊,看著燕子一次次撞上去。
它在替我敲門。
但這扇門,活著的時候我也沒敲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