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自己家住過最長的一次,是四十七天。
隻因哥哥得了進行性失憶症,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忘記他有個弟弟。
他看見我就尖叫著抓起身邊的東西往我身上砸,讓我滾出去。
每次他犯病,爸媽和姐姐就把我送去鄉下大伯家。
"等你哥好點再接你回來。"
第五次回家,我在走廊碰見剛睡醒的哥哥。
他愣了三秒,瞳孔放大,然後開始尖叫發抖。
媽媽從廚房衝出來,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你進門不會提前說一聲嗎?你是不是想逼死他!"
姐姐拽著我的領子把我拖到門口:
"滾出去,這次三年別回來。"
爸爸簽了一張委托書,讓我給大伯當三年免費的幫工。
大伯家在山溝裏,手機沒信號。
我發燒燒到抽搐,大伯母把我從床上拽下來,讓我去喂豬。
"你爸媽把你送來是讓你幹活的,你躺著裝死給誰看?"
第三年冬天,我沒能活著走出那個院子。
我飄在半空,看見大伯把我隨手扔進後山亂葬崗。
然後我飄回了城裏的家,暖氣把窗戶蒙出一層霧。
哥哥拿著醫院痊愈的診斷書笑得燦爛:
"我今天把全家人都記住了,一個沒落。"
爸爸媽媽姐姐哭著抱住他:
"太好了,咱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沒有人發現少了一個。
人們總說被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我抬起手看到身體在慢慢變淡。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犬吠,反複地撓、反複地撞。
是我偷剩飯喂過的那隻流浪狗。
叼著一樣東西,跑了兩百公裏。
隻有它還記得我。
......
"誰家的野狗,大過年的嚎喪呢!"
姐姐許珩星從沙發上彈起來,拖鞋還沒穿好就往門口衝。
我飄在玄關上方,看見那隻黃色的土狗用身體撞門,爪子把防盜門底部刮出一道道白印。
它嘴裏叼著一截骨頭。
很白,不像動物的。
"媽,有條瘋狗在咱家門口。"
姐姐隔著貓眼往外看了一眼,聲音帶著嫌惡。
媽媽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圍裙上沾著麵粉:
"別開門,打物業電話讓他們來抓。"
"它嘴裏叼了個什麼東西......骨頭?"
姐姐的語氣裏有一絲猶疑。
爸爸放下報紙走過來,透過貓眼看了兩秒,皺了皺眉:
"流浪狗從垃圾堆裏刨的,臟死了。"
"別管它,一會兒自己就走了。"
但它沒走。
我蹲下來,想摸它的頭。
手穿過了它的身體。
它還在撞。
每一下都用盡全力,門框嗡嗡地震。
哥哥許澈言從臥室出來,穿著那件灰藍色的家居衛衣,頭發有些淩亂。
"好吵啊,怎麼回事?"
"一條野狗。"
姐姐立刻轉過身,語氣瞬間柔下來。
"你回屋,我來處理。"
"狗?"
哥哥皺了皺眉。
"別讓它進來,我怕狗。"
媽媽已經走過來了,手往哥哥肩上一搭:
"沒事沒事,不會讓它進來的。"
"珩星,趕緊想辦法。"
姐姐拉開門,用力踹了那條狗一腳。
我聽見它嗚咽了一聲。
"滾!"
骨頭從它嘴裏掉出來,滾落在走廊地磚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我低頭看那截骨頭。
小小的。
指節的形狀。
是我的。
"什麼玩意兒。"
姐姐用腳尖碰了一下,立刻縮回來,像被燙到了一樣。
"骨頭?大過年的誰把這種東西放門口,晦氣死了。"
媽媽探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快踢走快踢走,別讓你哥看見!"
姐姐一腳把那截骨頭踢到走廊盡頭,砸在消防栓下麵。
我看著它滾出去,落在冰冷的瓷磚上。
那是我的手指。
我曾經用那隻手替哥哥削蘋果,替他寫賀卡,替他係鞋帶。
"門關上。"
爸爸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平淡得像在說關窗戶。
姐姐把門摔上了。
土狗在外麵嗷了一聲,接著是一陣慌亂的跑動聲。
"跑了吧?"
哥哥縮在媽媽身後。
"跑了跑了,沒事了。"
媽媽拍著他的背,溫聲哄。
"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火鍋吧,好久沒吃了。"
"行,媽這就去切菜。"
"珩星,去超市買個鍋底回來。"
一家人迅速恢複了熱鬧。
沒有人發現那骨頭是人的。
沒有人在意怎麼會有狗叼來人骨。
更沒有人說哪怕一句"忱忱好久沒打電話回來了"。
我飄在天花板的角落,看他們圍坐在餐桌前,熱氣蒸騰的火鍋把每張臉都熏得紅撲撲。
四副碗筷。
從頭到尾,就隻有四副碗筷。
哥哥夾了一筷子羊肉,笑著說:
"姐,幫我調個麻醬。"
"行,多放香菜還是少放?"
"多放多放。"
媽媽在旁邊剝蝦:
"你哥愛吃蝦,多買了兩斤。"
爸爸舉杯:
"來,慶祝澈言痊愈,咱一家人團團圓圓。"
團團圓圓。
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像刀片劃過我已經不存在的皮膚。
我想開口。
想說,爸,你少數了一個人。
聲音發不出來。
我飄到哥哥身邊。
他吃得開心,眼睛彎彎的,腮幫子鼓著。
痊愈了。
把所有人都記住了。
一個沒落。
那我呢。
走廊盡頭,那截骨頭還靜靜躺在消防栓下麵。
天黑了,樓道的聲控燈滅了。
那條黃狗又回來了。
它蹲在那截骨頭旁邊,用鼻子拱了拱,低低地嗚咽。
然後小心翼翼地叼起來,轉身,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爪子踩在台階上,噠、噠、噠。
我跟著它,飄過六層樓梯,飄出單元門。
它在寒風裏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
像在找方向。
然後朝著街燈亮著的方向,跑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