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妹妹溺水被救上來之後,患上了應激障礙。
她會在噩夢裏反複尖叫,隻有爸爸的陪伴能讓她安靜。
從那以後爸爸搬進了妹妹房間,寸步不離。
而原本就歸我用的那個房間,被改成了妹妹的安撫室。
我被安排睡客廳沙發。
"就幾個月的事,你都多大了,懂事一點。"
幾個月變成了三年。
脊椎側彎被體檢查出來時,媽媽頭也沒抬:
"你自己坐姿不好,跟你妹有什麼關係?"
妹妹怕水,所以全家不能出現任何水聲。
我被禁止在她醒著的時候洗澡、衝廁所、甚至倒水喝。
有次半夜我實在渴得受不了,擰開水龍頭接了半杯。
妹妹在房間裏驚叫起來。
爸爸赤腳跑出來,一把奪過我的杯子摔進水池。
"你是不是人?你妹嚇成那樣你看不見?"
我看得見。
我也看見自己嘴唇幹裂到出血。
第四年,妹妹終於好了。
全家去海邊慶祝,妹妹踩在浪花裏笑得很大聲。
"來來來,咱們一家人合個影!"
媽媽、爸爸、妹妹站在一排。
我舉著手機。
"你拍就行了,你曬太黑了站進來不好看。"
快門按下去那一瞬,屏幕裏三個人笑得燦爛。
取景框外麵,我的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
快要碰到海水的時候,我後退了一步。
......
"哥,你往後站一點,擋著光了。"
池念筠沒回頭,聲音從沙灘椅上飄過來,懶洋洋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確實落在她的腳邊。
往後又退了兩步,影子縮回去,幹幹淨淨。
爸爸從遮陽傘下探出頭:
"舒衍,去把車裏的防曬霜拿來,你妹脖子曬紅了。"
停車場在三百米外。
我穿著拖鞋,沙子燙腳。
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
三個人湊在一起看剛才拍的合照,爸爸指著屏幕笑,說妹妹曬黑了一圈像換了個人。
沒人看我這邊。
拿回防曬霜的時候,妹妹已經跑到淺水區去了。
爸爸接過瓶子,突然皺了皺眉。
"你手怎麼了?"
我低頭。
右手食指側麵有一道口子,剛才開後備箱時被行李箱拉鏈劃的,滲了一點血。
"沒事,劃了一下。"
"洗洗吧,別弄到防曬霜瓶子上。"
"你妹的東西,你上點心。"
他轉身朝海邊走了,沒再看我第二眼。
我站在原地,把手指含進嘴裏。
鐵鏽味。
晚飯在海邊一家排檔。
妹妹點了一桌子海鮮,媽媽樂嗬嗬地剝蝦殼,一隻隻碼在妹妹碗裏。
我伸筷子夾了一隻蟶子。
"哥你別吃那個。"
妹妹頭也沒抬。
"嗯?"
"我剛數過,蟶子就十二隻。"
"我還沒吃夠呢。"
媽媽立刻把盤子往妹妹那邊推了推:
"行了舒衍,你吃別的,烤茄子不是你愛吃的嗎?"
我不愛吃茄子。
愛吃茄子的是爸爸。
但這件事說了也沒人會記住。
筷子縮回來,夾了一筷子米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回酒店的路上,妹妹忽然拽住爸爸的手臂。
"爸,明天去坐快艇吧,我想試試。"
爸爸愣了一秒,隨即眼眶泛紅,使勁點頭。
"好好好,你想坐就坐。"
"我閨女真的好了。"
媽媽在旁邊拍妹妹後背,聲音有點哽:
"好樣的,念筠。"
我走在後麵,和他們隔了四五步的距離。
妹妹好了。
花了三年零七個月。
我的房間,我的睡眠,我的水,我的聲音,我的存在感。
全部讓渡出去的那些東西,現在可以還給我了嗎?
回到酒店房間,兩張大床。
妹妹把行李箱往靠窗那張床上一扔:
"我要這張。"
爸爸看了看另一張床,對我說:
"舒衍,你睡沙發吧。"
"我跟你媽一張,你妹自己一張。"
"她剛恢複,睡眠質量要保證。"
酒店的沙發很短。
我一米七八,腿伸不直。
"爸,這沙發......"
"怎麼了?出來玩還挑三揀四的。"
"就一晚上,忍忍。"
妹妹已經躺上去了,拿著手機刷視頻,外放聲音很大。
我躺在沙發上,蜷著腿。
淩晨兩點被空調冷風吹醒。
沙發沒有被子,我用外套裹著自己,牙齒輕輕打顫。
起來想去衛生間喝口水。
路過妹妹那張床時,她忽然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我停住,屏住呼吸。
三年的條件反射。
任何時候妹妹發出聲音,我都會本能地僵住。
等了十幾秒,她沒再動。
我輕手輕腳走到衛生間,把門關到隻剩一條縫。
我不敢關嚴,怕門鎖的哢噠聲吵醒她。
水龍頭擰到最小,水流細得幾乎是一滴一滴落進杯子裏。
三年了。
我喝水的方式已經變成了這樣。
杯子接滿的時候,我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
嘴唇上有一道豎著的疤,是前年冬天幹裂太深留下的。
眼下青黑一片。
脊椎側彎,肩膀一高一低。
鏡子裏的人很陌生。
我把水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無聲地走回沙發。
外套裹緊,閉上眼。
明天妹妹要坐快艇。
爸爸會陪她,媽媽會錄像。
我呢?
大概還是拍照。
或者,連拍照都不需要了。
妹妹可能會自拍。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聽見妹妹翻身。
然後是一句很輕的、像夢話一樣的聲音。
"反正......他走了也沒人在意。"
我睜開眼。
房間很暗。
不確定她是不是在說夢話。不確定那個"他"是不是我。
但心臟像被人用指尖彈了一下,嗡嗡地響。
我把外套拉過頭頂,把自己整個人蓋住。
像小時候躲在被子裏一樣。
隻不過現在連被子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