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走後第三天,還沒出殯,我在靈堂裏跪著燒紙。
嶽母踩著高跟鞋踏進來,皺著眉扇了扇煙,順手扯下一條白幡扔門外。
"你小舅子後天帶女方家長來認門,路過看見這一片白,晦氣不晦氣?"
"我也心疼親家,早點辦完早點解脫。東西今晚收了吧,啊?"
我媽跪在靈位旁邊,死死護住遺像:"他爸還沒入土,再讓他多待一晚......"
嶽母直接把遺像從我媽手裏抽走,麵朝下扣在桌上:
"親家,人都走了,你抱著這個有什麼用?"
我妻子林若晴站在門口,從頭到尾一聲沒吭。
三天前,我求她借兩萬給我爸救命,她說親兄弟還明算賬。
如今人沒了,她來拆靈堂了。
我把遺像從地上撿起來,擦幹淨,放回供桌。
"離婚協議今天寄出去。"
林若晴變了臉色:"你,你什麼意思?"
"離婚。"
......
客廳裏安靜了兩秒。
林若晴臉上的驚訝很快消下去,換成一層薄薄的冷。
"離?"
她靠在門框上,手指撥了撥耳邊的頭發。
"房子我名下的,車我婚前財產,你開公司那三十萬是我媽出的。"
"你要離,淨身出戶,我沒意見。"
嶽母幫腔:"就是!空著手上門的,空著手走,別拿離婚嚇唬人。"
我沒接話。
手裏的香一根根插回爐子裏。
這段婚姻,不是從這兩萬才開始出問題的。
但這兩萬,是最後一根稻草。
三天前。
我爸倒在衛生間的地磚上。
我和我媽把我爸抬上後座,他半邊身子已經沒了知覺,頭一直往下耷。
我在後座扶著我爸,防止他嘔吐窒息。
林若晴發動車子,開出小區。
"到了醫院押金多少?"她問。
"最少兩萬。"
"你卡裏夠嗎?"
"不夠。"
她歎了口氣,像是早就料到了。
"那從我這走,但你寫個條子。"
"到了醫院再說。"
"就兩句話的事。"
她把車往路邊帶了帶,停了。從手套箱裏翻出一支筆和一張保養單據,翻麵遞過來。
語氣甚至帶著點無奈:"我也不想這時候提這個,但我媽說了,親兄弟明算賬。不寫清楚,回頭她那邊我交代不了。"
後座,我媽抱著我爸,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在變。
我接過筆。
"月息兩分,三個月還清。"她看著我寫,"我沒多要啊,外麵借都是三分。"
寫了。
"對了,把你媽名字也寫上吧,擔保人。"
"她現在——"
"就寫個名字。"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後視鏡,又轉回來,"不耽誤事,真的。"
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媽抖得握不住任何東西。
"她簽不了。"
林若晴皺了皺眉,像是我在為難她。
"那身份證號總能寫吧?兩個人的都寫上,我媽那邊好交代。"
"我不記得我媽的。"
"你翻翻手機,之前拍過。"
"林若晴,開車。"
她被我的語氣噎了一下,抿了抿嘴。
後座我媽突然哭出聲:"他爸,他爸好像不喘了。"
林若晴看了一眼後視鏡。
然後輕輕說了句:"行,先走吧。回頭補。"
像是她做了多大讓步似的。
到了急診,我爸被推進去。
醫生出來的時候,摘了手套。
"腦溢血,送來太晚了。再早十分鐘,開顱減壓還有機會。"
就差那幾分鐘。
我把最後一根香插進爐子裏。
煙氣往上飄,遺像上我爸的臉模模糊糊。
嶽母不想等了。
她蹲下來開始拔香爐裏的香,嘴裏嘟囔:"弄得滿屋子灰,熏得我頭疼。"
我媽從地上撲過去護香爐,嶽母一甩手。
指甲刮過我媽手背,一道紅印子翻起來。
我媽悶哼了一聲,沒鬆手。
林若晴還是站在門口,低頭看手機。
我走過去,站到我媽和嶽母中間。
"後天之前,靈堂我自己收。"
嶽母瞪著我,嘴張了張,被林若晴拉住胳膊帶出了門。
門關上。
屋子裏隻剩紙錢燒焦的聲音。
我媽還跪在地上,手背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她沒擦。
低著頭說了一句:"別跟她們鬧,你爸不想看你一個人。"
我蹲下來,用袖口把她手上的血擦掉。
先把爸的事辦完。
剩下的,一件一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