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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戲班子,每年臘月二十三封箱,主角要唱一出“歸家戲”給提燈來接的人聽。

連續三年沒人接,主角就要封嗓,改行做雜役,終身不得出班娶妻。

江墨寒推了省城戲校的錄取,在鄉鎮戲班等了蘇晚棠三年。

每年封箱,江墨寒都唱《羅成叫關》,穿蘇晚棠送的那副水袖。

可整整三年,後台那盞紅燈籠,都沒等到人。

今年封箱前,江墨寒冒雪去縣城文工團給蘇晚棠送親手納的棉鞋,卻在鍋爐房外聽見蘇晚棠閨蜜壓低的聲音。

“你真不給墨寒一個交代,他今年再沒人接,就要封嗓了!”

“就是,他為你連省城戲校都推了,你這次太過分了。”

下一秒,蘇晚棠隨意的聲音響起,帶著篤定:

“不會,墨寒最好哄了,他愛我愛得要死。”

“再說,戲班子裏的男人,二十五歲還娶不上媳婦,就是老光棍了,他也不敢鬧。”

“景明為了幫我整理彙演材料,被人看見在我宿舍待了一宿,清譽毀了。我得對他負責,先給他把婚結了,等他在文工團站穩腳跟,我再跟他斷了嫁給墨寒,他多等一年而已,會理解的。”

好哄。

老光棍。

多等一年而已。

這些字眼刺得江墨寒耳朵生疼。

喉嚨堵得發澀,可他沒哭。

隻是拿出剪刀,剪斷了蘇晚棠送的那副水袖。

“師父,我聽您的,這個封嗓戲,我不唱了。”

......

江墨寒回到戲班時,手裏還攥著那截斷成兩截的水袖,指節凍得發青。

後台裏幾個打雜的正在嗑瓜子,見他進來,故意拔高了嗓門:

“喲,這不是咱們的名角兒嗎?今年又沒人接啊?那盞紅燈籠怕是又要落灰嘍!”

“少說兩句。”師父從油燈旁抬起頭,手裏的針在頭皮上刮了刮,“都出去。”

等人散了,師父才看向江墨寒手裏的碎布:“剪了?”

“剪了。”

師父沒攔,隻是歎了口氣:“墨寒,你想清楚就好,三年前你推了省城戲校的錄取,為了蘇晚棠留在鄉鎮戲班,大好前程就這麼耽誤了,師父不攔你,但以後別這麼傻了。”

頓了頓,師父又道:“你師姐林疏桐前日托人帶話,說臘月二十三封箱夜,她提燈來接你,你要走,她三天後到。可如果你要留,她就再也不來了。”

江墨寒把碎布扔進火盆,火苗燒了上去,紅綢瞬間卷成黑灰。

江墨寒看著火盆裏蜷曲的灰燼,忽然想起這三年。

第一年封箱,江墨寒專門穿著新做的戲服,從晌午等到三更。

後來蘇晚棠托人帶話,說陸景明剛從城裏來文工團,第一次離家不適應,她得陪著,怕他一個人想家。

第二年封箱,江墨寒染了風寒還硬撐著上台,後台的紅燈籠亮了一夜,卻沒等到人。

後來才知道,陸景明隻是頭疼,蘇晚棠就寸步不離地守著他,說“不能丟下他一個人”。

今年,陸景明又壞了名聲,她要給他轉正,讓他再“多等一年”。

“師父,我不會再等了。”

話音剛落,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蘇晚棠披著大衣走進來,帶進一股風雪。

身後跟著穿中山裝的陸景明,陸景明手裏捏著一張紅紙,進門就笑:“墨寒,晚棠特意來給你送東西的。”

他把那張紅紙往桌上一拍。

是一張結婚報告。

蘇晚棠皺著眉,語氣卻理所當然:“墨寒,景明幫我整理材料到深夜,被人撞見從我屋裏出來。他一個城裏來的文化幹事,清譽毀了,在縣城待不下去。我得對他負責,你懂事點,別鬧脾氣。”

江墨寒看著那張紅紙,忽然笑了。

“蘇晚棠,你讓我等你三年,現在還要我再等一年?”

“就一年。”蘇晚棠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口,“景明是城裏來的,沒了名聲不行。你不一樣,你在戲班子,多等一年怎麼了?”

陸景明垂著眼,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歉意:“墨寒,晚棠也是為你好,你今年都二十四了,要是今年封箱還沒人接,可就成老光棍了。到時候就算晚棠想娶你,你也出不了戲班呀。”

江墨寒盯著那張紙,眼底一點點結冰。

下一秒,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結婚說明,撕了個粉碎。

“滾。”

紙屑砸在蘇晚棠臉上。

陸景明往後退了半步,眼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隨即扶了扶鏡框,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壓抑:“晚棠,墨寒情緒太激動了,別因為我讓你們傷了和氣。”

蘇晚棠臉色驟變,一巴掌猛地甩在江墨寒臉上。

“江墨寒,你發什麼瘋,景明身子弱,要是出了事,你擔得起嗎?”

江墨寒被打得偏過臉,嘴角滲出血絲,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這個曾經為他擋過酒、擋過刀的女人,忽然覺得陌生。

“我擔不起。”他一字一頓,“你的結婚說明,你的陸景明,我都擔不起。”

“好,好!”蘇晚棠指著他,手指發抖,“你既然這麼不識好歹,那今年封箱,我也不來了,你就一個人在戲台上唱吧,唱給鬼聽!”

她扶著陸景明轉身就走,大衣帶起一陣冷風,吹得火盆裏的灰燼四處亂飛。

師父從陰影裏走出來,遞給他一塊濕毛巾:“臉腫了,敷敷。”

江墨寒沒接,他看著地上那堆碎紙,忽然蹲下去,一片一片撿起來,全扔進火盆。

“師父,”他聲音很輕,“臘月二十三,還有幾天?”

“三天。”

江墨寒站起身,從箱底翻出那頂塵封的點翠盔頭。

那是十六歲那年蘇晚棠攢了三個月工資給他買的。

江墨寒摩挲著盔頭上的珍珠,忽然用力一摔。

盔頭砸在地上,珍珠崩了一地。

“封箱夜,我要唱《羅成叫關》。”

江墨寒看著窗外漫天的雪,輕聲說:

“三天後,唱完這出,讓師姐來接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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