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二十三,天還沒亮透,戲台子旁邊就搭起了喜棚。
大紅的綢子從戲台簷角一直扯到院門口,鞭炮碎屑混著雪沫子,踩上去咯吱響。
紅燈籠掛了一整排,沒有一盞是為江墨寒亮的。
全是蘇晚棠從縣城文工團專門借來的,說是要給陸景明一個體麵。
江墨寒在後台上妝,手背的燙傷裂著口子,拿筆都抖,他的膝蓋腫得像饅頭,站都站不穩,江墨寒咬著牙,一筆一筆勾眉。
前院鑼鼓喧天,喜宴已經開了席。
陸景明穿著嶄新的中山裝,戴著眼鏡,被一群人簇擁著往主桌送。
有人起哄:“蘇主任,聽說戲班子以前的名角兒是你相好的,今兒怎麼不讓他出來唱一段?”
蘇晚棠的聲音混著酒氣傳來:“急什麼,他一會兒就來。”
班主撩簾子進來,遞給江墨寒一盞油燈:“墨寒,封箱戲的規矩,唱完‘歸家戲’,要是還沒人提燈來接,就得把盔頭扔進火盆,徹底封嗓,你......想好了?”
江墨寒看著鏡子裏的人,輕輕“嗯”了一聲。
前院忽然傳來腳步聲,蘇晚棠帶著一身酒氣闖進來。
她穿著嶄新的紅棉襖,胸前別著紅花,酒已經喝了幾杯,臉上泛著紅光,眼底卻冷。
蘇晚棠看見江墨寒手背上裂開的燙傷,眉頭皺了皺,腳步頓了一下。
“江墨寒,前院等著呢。”她走上前,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指尖碰到他燙傷的手背,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隨即又攥住他沒受傷的那隻手腕,“景明想聽《羅成叫關》,你唱一段,給賓客助助興。”
“我不唱。”
“不唱?”蘇晚棠笑了,那笑容裏全是輕蔑,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江墨寒,你現在不是角兒了,你以為你還有資格說不,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別給我找不痛快。”
她使了個眼色,兩個幹事上前架住江墨寒的胳膊。
江墨寒膝蓋一軟,差點跪倒,被兩人架著拖出了後台。
喜棚下坐滿了賓客,文工團的領導、縣城的幹部、戲班子的老少,全都看著。
蘇晚棠把他往戲台子前一推:“唱!”
賓客哄笑,有人認出了他:“這不是以前的名角兒嗎,怎麼成掃地的了?”
“蘇主任好福氣,舊愛給新歡唱堂會,稀罕!”
陸景明坐在主桌正中央,端著酒杯,淡淡一笑:“墨寒,晚棠說你的《羅成叫關》唱得最好,今天是我和晚棠大喜的日子,你可得唱全了。”
他晃了晃手腕,江墨寒母親那塊懷表在喜燭下泛著冷光:“等會兒你唱到‘十指連心’那句,可得衝我這邊唱,算你給我和晚棠賀喜。”
江墨寒沒看他們,他轉身,一步一步,挪上了戲台。
戲台下瞬間安靜下來。
江墨寒穿著三年前那件舊戲服,站在台中央,看著台下滿堂的紅,喜字、紅綢、紅燭,全是他十八歲那年,和蘇晚棠在雪夜裏幻想過的顏色。
那時候江墨寒剛唱完開箱戲,蘇晚棠牽著他走山路,她趴在他背上數星星:“晚棠,等我成了名角兒,你嫁我的時候,也要這麼紅,這麼熱鬧。”
蘇晚棠在雪地裏讓江墨寒把她放下來,從懷裏掏出一柄折扇插進他領口,眼睛亮得像盛了火:“等我們都出息了,十裏紅妝,鳳冠霞帔,一樣不少,到時候我在戲台子旁邊擺喜宴,讓全縣的人都來看,我蘇晚棠嫁的是最好的角兒。”
江墨寒信了。
他推了省城戲校,在鄉鎮戲班等了三年,每年封箱都唱《羅成叫關》,等蘇晚棠提燈來接。
現在,戲台子旁邊真的擺了喜宴,全縣的人真的都來了。
蘇晚棠嫁的卻不是他。
鑼鼓未響,江墨寒自顧自開了口:
“勒馬停蹄站城道,銀槍插在馬鞍鞽......”
江墨寒的嗓子啞了,左耳聽不見調,唱得斷斷續續,可那聲音裏的淒厲,讓台下哄笑的人漸漸收了聲。
蘇晚棠站在喜桌旁,皺眉,覺得丟麵子,衝他喊:“江墨寒,好好唱,別再鬧了。”
江墨寒卻沒停,他繼續唱,唱到“十指連心痛煞人”,聲音忽然拔高,無比淒厲。
他看著台下的紅,看著陸景明腕上的懷表,看著蘇晚棠胸前的紅花,眼淚終於砸了下來,混著染料,在臉上劃出兩道血紅的痕。
全場死寂,江墨寒抬手,摘下了頭上的點翠盔頭。
那是蘇晚棠曾經找非物質的老師專門給江墨寒定製的,她說:“墨寒,你一定會成為名角,我一定會嫁你。”
江墨寒看著盔頭,忽然笑了。
然後,他當眾把它扔進了戲台前的火盆。
“轟”的一聲,盔頭上的點翠被火舌卷住,珍珠崩裂,炸出細小的火星。
蘇晚棠猛地站起,酒醒了大半,椅子被她帶翻在地,她看著火盆裏燃燒的盔頭,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紅了:“江墨寒,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江墨寒站在火光裏,慢條斯理地卸了妝,露出底下蒼白的臉,他從戲台上走下來,腳步虛浮,卻一步沒停。
蘇晚棠衝過來,想抓住他手腕,卻在碰到他冰涼手指的瞬間,手一抖,縮了回去。她眼底全是不可置信,聲音發顫:“你給我回去,把盔頭撿出來,你到底要幹什麼,你真的要封嗓嗎,你除了唱戲什麼都不會。”
“蘇晚棠。”
江墨寒回頭,聲音輕得像雪落。
“那盞紅燈籠,我不再等,你的鳳冠霞帔,我也不等了。”
後台簾子一掀,風雪灌進來。
一個穿黑色呢子大衣的女人站在雪地裏,手裏提著一盞鮮紅的燈籠。
燈籠上落滿了雪,卻亮得刺眼,像雪夜裏唯一的一團火。
“江墨寒。”她看著他,聲音沉穩,“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