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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陸景明低頭摸著中山裝上的銅扣,笑:“墨寒,這表晚棠送我了,就是我的。”

江墨寒沒動,隻是盯著那塊懷表:“那是我母親留下的。”

“我知道啊。”陸景明推了推眼鏡,故意把表褪下來,在燈光下晃了晃,“可晚棠說,你們肯定要結婚,以後你的東西都是她的,這表先給我戴著玩玩。怎麼,你不樂意?”

陸景明把表遞到江墨寒麵前,在江墨寒伸手要接的瞬間,忽然鬆了手。

懷表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江墨寒彎腰去撿,陸景明卻搶先一步,一腳踩在那塊懷表上,低頭看著他,嘴角帶著笑:“想要?自己來拿。”

江墨寒直起身,盯著他:“讓開。”

“我就不讓。”陸景明推了推眼鏡,笑容不變,“你能把我怎麼樣?”

江墨寒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甩:“滾開。”

陸景明順勢往後一退,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捂著肩膀,臉色發白,卻還在笑:“晚棠,江墨寒動手打人!”

蘇晚棠正好從院外進來,見狀臉色驟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俯身去扶陸景明。陸景明順勢站起,一隻手扶住她的肩膀,整個人半倚著她,眉頭緊皺。

她轉頭看向江墨寒,眼底全是暴怒:“江墨寒,你瘋了嗎,景明身子沒你結實,你竟然敢推他?”

江墨寒手裏還攥著那塊懷表,站在門口,聲音很輕:“我沒推他。”

“沒推?”蘇晚棠指著雪地裏淩亂的腳印,“他都摔成這樣了,你還說沒推,江墨寒,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惡毒?嫉妒成性,手段下作!”

她轉頭對班主和身後的兩個幹事吼:“按你們戲班子的老規矩,以下犯上、謀害主家,該當何罪?”

班主一愣,隨即低頭:“該跪雪地思過,直到主家消氣......”

“那還愣著幹什麼?”蘇晚棠冷笑,“去,搬塊木板來,鋪到戲台前的雪地裏,讓他跪上去,跪到想明白為止!”

木板很快就抬來了,濕漉漉地拍在雪地裏。

蘇晚棠把陸景明扶回西廂房,回頭冷冷丟下一句:“按規矩辦。”

江墨寒看著那塊木板,站著沒動。

蘇晚棠眼神一冷,衝身後的兩個幹事偏了偏頭。

那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江墨寒的胳膊,將他往雪地裏拖。

江墨寒掙紮起來,膝蓋狠狠撞在木板邊緣,舊傷被震得鑽心地疼,他悶哼一聲,卻被其中一人猛地按住後頸,硬生生往下壓。

江墨寒不肯彎腿,另一人便踢向他膝窩,趁他踉蹌的瞬間,兩人合力將他摁倒在木板上。

雪水透過木板縫瞬間浸透棉褲,刺骨的寒像無數根針紮進骨頭裏,江墨寒疼得渾身發抖,想撐起來,後背卻被一隻手掌死死壓住,按著他釘在原地。

“跪到想明白為止。”蘇晚棠的聲音從廊下傳來,裹著風雪,聽不出情緒。

江墨寒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裏蔓延。

他的膝蓋上有舊傷,十八歲那年,他為蘇晚棠走三十裏山路去唱堂會,摔壞了膝蓋,蘇晚棠扶著他走了十裏,雪花落在兩人頭上,她說:“墨寒,這叫共白頭。”

現在,雪還是一樣的雪。

蘇晚棠站在西廂房的廊下,披著大衣,身旁靠著陸景明,隔著風雪看著江墨寒在木板上發抖。

陸景明靠在她肩頭,小聲說:“晚棠,墨寒是不是在生氣,他看起來還想打我。”

蘇晚棠緊緊握住陸景明的手,聲音冷得像冰:“江墨寒,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以前你最懂事。”

江墨寒跪在雪裏,膝蓋的舊傷像有把鈍刀子在割。

雪越下越大,蓋住了他的肩頭。

不知跪了多久,西廂房的燈滅了,戲班子裏的人都睡了,隻有他還跪在雪地裏,膝蓋已經沒了知覺。

身後傳來腳步聲,踩著雪,咯吱咯吱。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遞過來一小盒凍瘡膏。

江墨寒以為是陸景明又來羞辱,猛地揮手,瓷盒被打翻,膏體濺在雪地裏,像一灘臟汙的白泥。

“江墨寒!”

是蘇晚棠的聲音。

她蹲下來,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廊下的燈籠照著她半邊臉,眼底情緒複雜,有怒,有煩,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

說出口的話卻淬了冰:“你鬧夠了沒有,我跟景明是假結婚,一年後我就回來跟你結婚,你非要在這時候給我添亂?”

江墨寒看著她,忽然笑了,嘴角扯動幹裂的嘴唇,血珠滲出來,他卻笑得越來越大聲,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推了省城戲校,在戲班子等了蘇晚棠三年,等到要封嗓了,在她眼裏,就隻是“添亂”。

他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雪地裏,砸出一個個小坑。

蘇晚棠被他笑得心裏發毛,捏著他下巴的手鬆了鬆,語氣軟下來:“別鬧了,等我把景明這邊安頓好......”

“蘇晚棠。”江墨寒止住笑,聲音輕得像雪落,“你走吧。”

他低下頭,不再看她。

蘇晚棠站在雪裏,看著他單薄的脊背,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風雪裏。

江墨寒從懷裏摸出那塊懷表,攥得死緊,表殼上的花紋硌進掌心,疼得他清醒。

他看著西廂房裏透出的昏黃燈光,輕聲說:

“蘇晚棠,我不會再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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