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硯辭你來坐這邊,挨著槿安。"
年三十的晚飯,周慧指了指溫槿安右手邊的椅子。
圓桌不大,坐了六個人。
溫槿安的大伯一家三口占了半邊,周慧坐在主位,林逾白坐在溫槿安左手邊。
我坐下的時候,林逾白正給溫槿安碗裏夾魚。
"姐,魚頭,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筷子精準地把魚頭送到她碗裏,動作熟練得像排練過。
溫槿安的大伯溫啟明端著酒杯,打量了我幾眼。
"槿安,這就是你對象?城裏小夥啊,長得斯斯文文的。"
"嗯,做設計的。"
溫槿安替我擋了一句,簡短,沒展開。
"設計?"
大伯母王淑珍在旁邊搭腔。
"設計能賺幾個錢?槿安你一個月工資小兩萬,找個能幫襯的多好。"
林逾白放下筷子,接話接得自然。
"大伯母,姐夫是做建築設計的,很厲害的。"
他聲音清朗,語氣卻把"建築設計"四個字念得含含糊糊,像不太確定。
我確實不是做建築設計的。
我做的是室內陳設。
但我沒糾正。
"喲,那挺好。"
王淑珍點頭。
"不過逾白,你也到年紀了,你媽有沒有給你物色對象啊?"
桌上安靜了一秒。
周慧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林逾白低著頭撥飯粒,耳根微微發紅。
"我不急。"
"男孩子也得早點定下來,好姑娘都被挑走了。"
王淑珍嗑著瓜子,隨口又補了一句。
"要我說,逾白這條件,在咱們這找個差不多的不難。"
"大伯母——"
林逾白拖長了尾音,語氣裏透著抗拒。
目光卻飄向了溫槿安。
隻有半秒。
但我捕捉到了。
溫槿安在喝湯,碗沿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行了行了不說這個。"
周慧出來打圓場。
"大過年的,吃飯吃飯。"
飯吃到一半,我手機在兜裏震了一長串。
是陸時祁連發了好幾條消息。
【沈硯辭你不會還沒看吧。】
【那個帖子又更新了。樓主發了一段語音的文字版。】
【你趕緊看,我覺得不對勁。】
我沒點開。
桌上的菜涼得快,我給周慧碗裏夾了一筷子青菜。
"阿姨您也吃,別光顧著張羅。"
周慧笑著拍了拍我的手。
"好孩子。"
林逾白抬眼看了一下周慧拍我手的動作,嘴角的弧度收了收。
很快又掛回那個陽光清朗的笑。
"媽,湯我來盛,你坐著。"
他站起來接過周慧的勺子,給每個人都添了一碗。
輪到我的時候,他舀了小半勺,湯水剛好沒過碗底。
"姐夫,夠嗎?"
"夠了,謝謝。"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溫的,不燙。
是放了一會兒的。
其他人碗裏的湯都冒著熱氣。
飯後周慧收拾桌子,我起身幫忙。
"你別動你別動,客人哪有幹活的。"
周慧推我坐回去。
林逾白挽起袖子,熟練地把碗碟碼進水池。
"媽我來洗就行,你去陪大伯他們看電視。"
動作利落,手腕在水流下衝洗著。
溫槿安倚在廚房門框上看著。
"你歇著,我來。"
"姐你洗不幹淨。"
林逾白斜了她一眼,笑。
"上次你洗的碗我拿出來全是油。"
"那我擦總行吧。"
她拿起抹布,站到他旁邊。
兩個人一個洗一個擦,手肘偶爾碰在一起,誰都沒躲。
我坐在客廳,電視裏主持人正倒數。
手機又震了。
陸時祁的消息我沒回,他直接打了語音過來。
我走到門廊接起。
"沈硯辭你到底看了沒?"
陸時祁聲音急得變調。
"那樓主剛剛發了一段,說他養姐的未婚夫來了,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
我沒說話。
"他寫的——'黑色碎發,灰色圍巾,看著溫和,沒什麼攻擊性,看著就是那種好拿捏的類型。'"
陸時祁停了一秒。
"沈硯辭,你今天是不是戴了灰色圍巾?"
我看了看掛在玄關衣架上的那條圍巾。
灰色,溫槿安出站時給我圍上的。
"是。"
"他就是在寫你。他就是在寫你。他在帖子裏實時直播,幾萬人在看,全在替他加油。"
陸時祁的聲音壓到最低。
我看著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
黑色碎發,灰色圍巾已經取了,露出黑色高領毛衣。
沒什麼攻擊性。
好拿捏。
評論裏幾萬個陌生人在看我的笑話。
我是他們嗑情侶檔的障礙物,是需要被清除的變量。
"你怎麼打算?"
陸時祁問。
廚房傳來林逾白的笑聲。
"姐你手勁太大了,把我碗都要捏碎了。"
"你那碗本來就有裂紋。"
他們在笑。
我深吸了一口氣。
"時祁,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把他帖子裏所有更新全部截圖存檔。每一條,包括評論區他回複的,一條都不要漏。"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懂了。"
我掛掉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裏。
回到客廳的時候,周慧正拆一包紅封。
"硯辭來,第一年來家裏過年,阿姨給你包個紅包。"
她塞了一個紅封到我手裏,笑得慈祥。
我雙手接過。
"謝謝阿姨。"
旁邊茶幾上還放著兩個紅封,一個寫著槿安,一個寫著逾白。
林逾白那個明顯比我手裏這個厚。
周慧大概看出了我的眼神,解釋了一句。
"逾白那個是壓歲錢加今年的學費補貼,你別介意啊。"
"不介意的。"
我把紅包收進口袋。
林逾白從廚房出來,看到紅包,走到周慧旁邊搭著她的肩膀。
"媽最好了。"
他笑得清朗,目光掠過我手裏那個薄薄的紅封,嘴角彎了彎。
沒說話。
但那個笑是給我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