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先睡,我出去透透氣。"
溫槿安把被子給我掖了一下,拉門出去了。
客房在二樓盡頭,窗外能看到院子裏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杈上掛著結了冰的紅燈籠。
硬床墊硌著後背,床單上有洗衣液殘留的皂香。
我躺了五分鐘,沒聽到院子裏的腳步聲。
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裏沒有人。
一樓側門開著一條縫,光從裏麵漏出來。
林逾白的房間在一樓。
她說出去透透氣。
但她三年前就戒了煙,戒煙那天她把最後半包煙捏碎扔進垃圾桶,跟我說"以後嘴裏幹幹淨淨的親你"。
我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帖子。
最新一條是二十分鐘前更新的。
【她來了。未婚夫應該睡了,她說出去透透氣,然後來找我了。】
【她在我門口站了一會兒,我開門的時候她眼圈是紅的。】
【她說她很想我。她說這一年她過得很累。】
下麵緊跟著一條。
【我拉她進來了。她靠在我床頭,我把頭枕在她腿上。什麼都沒做,就這麼待著。】
【她摸我頭發的時候手在抖。】
評論區湧進了三千多條新留言。
【我哭了。這不是偷情,這是回家。】
【真正的靈魂伴侶就是這樣,不需要語言。】
【建議直接把未婚夫的車票退了,他根本不配出現在這個家裏。】
我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重新躺回去。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細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
手機又震了。
陸時祁。
【全截了,從第一條到現在一共147條更新加評論回複。你要不要看看他最新說了什麼?】
我回了兩個字。
【不急。】
樓下的門響了一聲,很輕。
接著是樓梯上的腳步。
溫槿安推開客房門走進來,帶著一股冷風。
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帶著點柑橘味。
不是她用的那款。
是林逾白今天洗碗時袖口沾上的那種洗發水氣息。
"外麵真冷。"
她鑽進被子,手臂從背後環過來摟住我的腰。
手指冰涼。
"你怎麼還沒睡?"
"等你。"
我閉著眼說。
她收緊了手臂。
"別等了,明天還得早起幫我媽包餃子呢。"
我把臉埋進枕頭,鼻腔裏全是那股不屬於她的薄荷味。
"槿安。"
"嗯?"
"你弟弟......好像不太喜歡我。"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多了,逾白就那性格,跟誰都沒心沒肺的。"
"他今天給我盛湯盛得特別少。"
"他就那樣,自己都吃不飽,哪有那心眼。"
她聲音越來越含糊,像是真的困了。
"睡吧,別胡思亂想。"
她的呼吸漸漸變沉。
我睜開眼,黑暗中她的左手搭在我腰側,那根紅繩在微弱的光裏泛著舊色。
當初她說這是廟裏求的平安繩,係上就不能取。
帖子裏樓主說的是另一個版本。
【這根紅繩是我十八歲生日那天,她從佛前求的。兩根,一根她的,一根我的。她說這輩子都不摘。】
我輕輕拿起她的手翻過來。
繩結是雙線編法,接口處有一小段顏色更深的線,像是斷了之後重新接上去的。
斷過一次,又係回去了。
我把她的手放回原處。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按規矩要去祠堂拜年。
我跟著溫槿安走到村口的時候,林逾白從後麵追上來。
"姐等等我,我提著東西鞋帶開了。"
他停在溫槿安麵前,手裏拎著拜年的祭品。
溫槿安蹲下去。
"我來。"
她單膝跪在地上,幫他係鞋帶。
動作很慢,打了一個完整的蝴蝶結。
我站在兩步外看著。
林逾白低頭看她,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忍笑。
旁邊經過的鄰居笑著打趣。
"槿安對弟弟真好。"
"那當然,從小就這樣。"
周慧從後麵跟上來,語氣裏全是驕傲。
沒有人覺得不對。
因為在這個家裏,她對他好是天經地義。
而我是外人。
外人沒有被係鞋帶的資格。
祠堂裏人很多,溫槿安挨個介紹我:"這是我對象,沈硯辭。"
每介紹一次,林逾白就站在旁邊安靜地笑。
那種笑我後來在帖子裏看到了樓主的描述。
【她介紹他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站著,笑著,心裏數秒。】
【介紹完了,她還是會回到我身邊。】
【因為他隻是對象,而我是家人。對象可以換,家人不能。】
從祠堂出來往回走的路上,溫槿安接了一個電話。
聊了不到一分鐘就掛了。
"公司的事,初三可能要提前回去處理一下。"
她對周慧說。
周慧有點不高興。
"大過年的催什麼催。"
林逾白在旁邊沒說話,眼睫垂著,拿手機在打字。
我餘光看到他發出去一條消息,對話框的名字被他手指擋著,隻看到最後一個字:安。
晚上我借口去村裏小超市買東西,走到巷子盡頭的時候停下來。
站了一會兒。
掏出手機,登錄那個小號。
帖子最新一條更新是三個小時前。
評論區有人問樓主:你就不能讓她留下來嗎?
樓主的回複是:
【我在想辦法。年夜飯那天,我要讓所有人看清楚,她到底屬於誰。】
年夜飯。
他的主場。
大年初二的年夜飯,周慧張羅了滿滿一桌。
親戚來了十幾個,擠在客廳加了一張折疊桌。
林逾白穿了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外麵套著夾克,看著清爽帥氣。
"今天真精神。"
周慧誇他。
溫槿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手指在桌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很快,又收回來。
我看到了。
酒過三巡,溫啟明舉著杯子站起來。
"來來來,槿安跟硯辭的事,得定個日子了吧?"
周慧笑著應和。
"就是就是,早點定下來我也安心。"
林逾白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低下頭,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然後他站起來。
"我去拿飲料。"
聲音平穩,轉身往廚房走。
經過溫槿安身後的時候,手指從她肩頭輕輕劃過。
那一下很快。
快到所有人都沒注意。
但我看到溫槿安的脊背僵了一瞬。
林逾白從廚房拿出一瓶果汁,給每個人倒了一杯。
倒到我這裏的時候,他彎下腰,嘴巴湊到我耳邊。
"姐夫,你今晚特別安靜。"
他的聲音隻有我能聽見。
帶著笑意,帶著打量,帶著一種確認獵物還沒有掙紮能力的篤定。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果汁是甜的。
我放下杯子。
"確實安靜了點。"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因為我在等一個合適的時間說話。"
林逾白的笑僵了不到零點五秒,又恢複如常。
"姐夫真逗。"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十幾個親戚在聊天,在勸酒,在催婚。
電視裏放著春晚的歌舞節目,金光閃閃。
我從褲兜裏摸到那個優盤,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盤蓋。
周慧站起來去拿相機。
"來來來拍張全家福,硯辭你坐過來挨著槿安。"
所有人開始挪椅子,擠在一起。
林逾白自然地站到溫槿安左手邊。
我站在她右手邊。
快門響了一下。
周慧看著相機屏幕笑。
"好,一家人齊了。"
我從口袋裏取出優盤,放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被這個小小的、銀白色的東西吸引過去。
客廳安靜了。
"在說一家人之前,我覺得大家可以先看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