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一早,秦舒窈開車帶我去她父母家。
路上她接了個電話,免提外放。
林清晏的聲音從車載音響裏傳出來。
"舒窈姐,我買了你媽媽喜歡的桂花糕,還有叔叔的降壓茶。"
秦舒窈笑了一聲。
"你記性挺好的,我媽上次隨口一提你都記住了。"
"當然啦,阿姨對我那麼好,我肯定要記在心裏的。"
我扭頭看向窗外。
齊敏芳喜歡桂花糕這件事,我是交往半年後才知道的。
還是我主動問的。
秦舒窈從沒告訴過我,因為她說"我媽不講究這些,你空手去就行。"
這是她當時的原話。
到了她家樓下,林清晏已經等在單元門口了。
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粗線毛衣,碎發清爽,手裏提著兩袋包裝精致的禮盒。
看見我們,他笑著迎上來。
"姐夫!"
他很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湊到我耳邊小聲說:"你今天穿這件外套真精神。"
可進了電梯以後,他收回手,指尖卻一點點摸到了我外套袖口內側的線頭,輕輕扯了一下。
他低下頭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到了秦家,齊敏芳在廚房忙著。
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第一眼看的不是我。
"小晏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她擦著手走出來,接過林清晏手裏的禮盒,拆開一看就笑了。
"哎呀,桂花糕!還是老字號的。"
"你這孩子,怎麼每次都記著我。"
林清晏乖巧地笑了笑。
"阿姨喜歡就好。"
齊敏芳拉著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瘦了,一個人在外麵吃不好吧?"
"今天阿姨多做幾個菜。"
她回頭看見我站在門口換鞋,表情淡了些。
"明珩來了,拖鞋在鞋櫃第二層。"
沒有"快進來",沒有"來了就好"。
隻有一句功能性的指引。
我彎腰換了鞋,走進客廳的時候,林清晏已經坐在了沙發最裏麵的位置。
那是齊敏芳的專屬位。
但她沒有說什麼,反而在旁邊坐下,繼續拉著林清晏聊天。
"你老家是哪裏的?"
"南方一個小城,阿姨可能沒聽過。"
"南方好啊,水土養人。"
"看你這身板,結結實實的。"
齊敏芳說完,轉頭衝秦舒窈使了個眼色。
秦舒窈正在倒茶,沒注意到。
但我看見了。
那個眼色裏有滿意,有暗示,有一種我再熟悉不過的審視。
齊敏芳看林清晏的眼神,像在看未來的女婿。
飯桌上,林清晏表現得滴水不漏。
他給秦父倒酒,給齊敏芳盛湯,時不時抬起頭衝秦舒窈笑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
齊敏芳越看越喜歡。
"小晏真是會照顧人。"
她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明珩,你也學學。"
"阿姨,姐夫也很好的。"
林清晏立刻接話,"上次他還給我織了條圍巾呢。"
我沒有給他織過圍巾。
那條圍巾是我織給秦舒窈的,兩個月前放在她辦公室。
她說太長了不好戴,後來我沒再見過那條圍巾。
原來給了他。
我放下筷子,語氣很平。
"那條圍巾是我織給舒窈的。"
桌上安靜了兩秒。
林清晏的表情瞬間變了,驚訝又愧疚。
"啊?我不知道......舒窈姐說是公司發的。"
他慌忙看向秦舒窈。
秦舒窈皺了皺眉。
"確實是你織的,但那種款式我不好戴。"
"放著也浪費,小晏脖子上正好長了凍瘡。"
齊敏芳打了個圓場。
"手工織的圍巾嘛,誰戴不是戴。"
"明珩,別小氣。"
別小氣。
秦舒窈又加了一句。
"下次你想給我織,問一下我喜歡什麼顏色。"
"別每次都憑自己感覺來。"
飯後,林清晏跟著齊敏芳去了廚房洗碗。
我聽見他們在裏麵有說有笑。
"阿姨,這個鍋要怎麼刷?"
"不用你刷,放著就行,讓明珩來。"
齊敏芳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但客廳離廚房太近,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晏啊,阿姨跟你說實話,舒窈這孩子打小就心軟。"
"她對誰都好,你別多想。"
"可阿姨也不瞞你,明珩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性格太悶了。"
"跟他在一塊,我總覺得舒窈不夠開心。"
"不像跟你聊天,有說有笑的,多好。"
我站在客廳沒有動。
秦舒窈坐在旁邊刷手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
或者聽到了,隻是不在意。
下午兩點,林清晏說要走了。
齊敏芳親自送他到門口,塞了兩盒點心。
"下次想吃什麼跟阿姨說,別客氣。"
她回頭叫秦舒窈。
"送送人家。"
秦舒窈起身拿車鑰匙。
我說:"我也走吧。"
齊敏芳攔住我。
"你留下幫我收拾收拾。"
"舒窈送完人就回來接你。"
秦舒窈已經和林清晏一起進了電梯。
門關上之前,林清晏回頭衝我揮了揮手。
笑容天真無辜。
"姐夫,下次見。"
電梯門合攏。
齊敏芳轉身進了客廳,客廳裏隻剩我們兩個人。
她坐下來,表情不再像剛才那樣和藹。
"明珩,坐。"
我坐到她對麵。
"阿姨有句話一直想跟你說。"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跟舒窈在一起兩年了,我一直沒催過你們。"
"但你也到年紀了,她也到年紀了。"
"有些話我不好直說,可該說還是得說。"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有沒有想過,你是不是真的適合舒窈?"
我握緊了膝蓋上的手。
"阿姨覺得我不適合?"
"我沒說不適合。"
她拉長了語調。
"隻是舒窈這兩年工作越來越忙,壓力也大。"
"她需要一個能幫她分擔的人,不是一個讓她操心的人。"
"小晏那孩子雖然年紀小,但做事周到,又懂得察言觀色。"
"我不是讓你學他。"
"我是提醒你,別等到舒窈什麼都不跟你說了,才知道著急。"
她站起身進了廚房。
"鍋還沒刷。"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聽著廚房的水聲,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聲。
秦舒窈三個小時後才回來。
車上有新鮮的奶茶味。
不是我喝的牌子。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話都沒說。
秦舒窈大概以為我在睡覺,沒有打擾。
到了公寓樓下,她熄火以後忽然說了一句。
"我媽今天說了什麼,你別往心裏去。"
"她就那個脾氣,沒有惡意。"
她知道。
她都知道。
"好。"
我解開安全帶。
"我去洗澡了。"
晚上,秦舒窈睡著以後,我從衣櫃最下麵的抽屜裏拿出了護照。
簽證頁上的冰島入境章還是空白的,很快就會被填上日期。
我把護照放進手提包的內層夾袋,拉好拉鏈。
交接文件已經全部提交完畢。
行李箱藏在公司的儲物間裏,一點一點往裏麵塞東西,今天放兩件衣服,明天放一本書。
沒有人發現。
秦舒窈不會翻我的櫃子,她連我換了什麼洗發水都不知道。
手機亮了一下,是機票確認郵件。
後天下午兩點的航班。
我把亮度調到最低,刪掉了所有預訂通知。
關上手機翻了個身,秦舒窈的呼吸聲均勻綿長。
她睡得很沉。
不會發現我枕頭上有未幹的水痕。
後天中午十二點,我從公司拿走了最後一箱個人物品。
沈星渡幫我搬到出租車後備廂,沒有多問。
臨走的時候他抱了我一下。
"到了給我報平安。"
"好。"
出租車開出寫字樓的地下車庫時,手機響了。
秦舒窈的來電。
我看了兩秒,接了起來。
"今晚小晏說請我們吃日料,慶祝他轉正,你下班直接過去,我把定位發你。"
她的語氣輕快,像在期待一頓好飯。
"好。"
我說完就掛了。
出租車拐上了去機場的高速。
窗外的城市在後退。
寫字樓、商圈、她每天接林清晏下班的那條路,全都在變小。
到了機場,我拖著箱子過安檢,手機再次亮了。
秦舒窈發了日料店的定位。
旁邊多了林清晏的消息:"姐夫快來呀,我特意訂了你的位子!"
我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登機口的廣播響了。
"前往雷克雅未克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即將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拉著箱子走向廊橋。
艙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兩年的委屈、忍耐和不被珍惜,在三萬英尺的高空之下,終於被我留在了地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