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從小到大，我的壓歲錢都要上交給媽媽：

“媽給你存著，等你長大了一起給你。”

可我存了十九年，從沒見過那本存折。

直到我弟藝考要買鋼琴那天，我媽拿出一本紅色存折取了八萬。

正好是我從六歲到十九歲每年壓歲錢的總數。

我瞥見存折戶名那一欄，是弟弟的名字。

回到家中，我沒忍住問媽媽：

“那不是給我存的錢嗎？為什麼記在弟弟名下。”

媽媽正在給弟弟選藝考班，頭也沒抬：

“你弟考學是大事，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

爸爸專注地看著世界杯，進了球才得空敷衍我：

“你都工作了還惦記這點錢，你弟以後出息了能虧待你嗎？”

弟弟抱著琴譜，從臥室探出頭來：

“哥，等我考上音樂學院，第一場演出請你聽。”

我想起高三那年，我想用壓歲錢報美術藝考。

媽媽卻說我亂花錢，直接撕了我的報名表。

原來那筆錢，從存進去的第一天起，就沒打算花在我身上。

那天晚上，我把工資卡裏的錢轉進了一張新辦的卡，注銷了所有家人知道的賬戶。

然後簽下了公司外派歐洲的合同。

存折可以掛名，人生不行。

我的人生，從今天起，隻記在我自己名下。

......

“這架斯坦威的音色真透，不枉費那八萬塊錢。”

宋婉儀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我把那份剛簽好的《巴黎總部調任外派協議》折好，夾進隨身帶的速寫本裏。

推開臥室門，走到客廳。

客廳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占了原本屬於茶幾的位置。

沈知白正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鍵上胡亂敲擊著，發出不成調的聲音。

“媽，這琴鍵按著有點重，我手指疼。”

宋婉儀立刻走過去，端起桌上的溫水遞到他嘴邊。

“剛開始練是這樣的，大師級的手感都偏重，你那雙手是要彈進維也納的，現在吃點苦，以後都是福氣。”

沈沛安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報紙，目光卻一直停留在沈知白身上。

“知白的底子好，多練幾天就習慣了，等下周六藝考複試結束，爸爸在洲際酒店給你辦個慶功宴。”

我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接了一杯涼水。

水流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有些突兀。

沈沛安轉過頭，這才看到我。

“驚墨，你過來。”

我端著水杯，走到他麵前。

“下周六你弟弟的慶功宴，你把你那個女朋友也叫上，南星認識不少藝術圈的人，讓她多帶幾個朋友來，給你弟弟拓展一下人脈。”

薑南星。

我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

也是本市最大的一家畫廊的合夥人。

“她最近在籌備秋季展，很忙。”我語氣平淡。

“再忙連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沈沛安皺起眉，“你這個當哥哥的，怎麼一點都不把弟弟的前途放在心上？”

宋婉儀放下水杯，轉頭看向我。

目光裏帶著一貫的挑剔。

“你爸說得對，你平時在公司畫那些不入流的商業插畫，一輩子也就那樣了，你弟弟不一樣，他是要走高雅藝術路線的。”

她走到我麵前，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清單。

“這是複試那天要準備的伴手禮，你這兩天下班去采購一下，都是你弟弟喜歡的牌子，別買錯了。”

我低頭掃了一眼那張清單。

法國的某款定製香薰，一盒要兩千多，清單上寫著五十份。

十萬塊。

“我沒錢。”我喝了一口水，看著她。

“你怎麼會沒錢？”宋婉儀的聲音拔高了，“你那個工作一個月好歹也有一萬多，你在家裏吃住，平時連件新衣服都不買，錢都花哪去了？”

她大概忘了，我的工資卡裏原本存著打算用來出國進修的錢。

就在昨晚，被我全部轉走注銷了。

而在今天之前，我每個月都要固定往她的卡裏打六千塊錢，美其名曰家庭建設基金。

“錢我存了定期，取不出來。”

沈知白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過頭看著我。

“哥哥是不是生氣了？媽，算了吧，用普通的伴手禮也行，哥哥賺錢也不容易，還要養活自己。”

他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委屈。

沈沛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你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一家人算得這麼清楚，有意思嗎？”

他把報紙拍在桌上。

“明天去把定期取了，利息損失多少，我補給你，這錢必須出，算是你這個做哥哥的給弟弟的一點心意。”

我看著麵前這個叫了我二十五年父親的男人。

他永遠都是這種發號施令的語氣。

“那如果我不取呢？”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宋婉儀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沈驚墨，你長能耐了是吧？你弟弟考學這麼大的事，你出點血怎麼了？你小時候學畫畫，家裏不也是供著你？”

我小時候學畫畫。

那是初中，我每天放學去廢品站撿紙箱，賣了錢換來的一盒廉價蠟筆。

“好，我去取。”

我放下水杯，轉身往房間走。

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身後的宋婉儀冷哼了一聲。

“這還差不多，早點拿出來不就行了，非要讓人說你兩句。”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

從速寫本裏抽出那份外派協議。

出發時間是下周六。

正好是沈知白慶功宴的那天。

我拿出手機，給薑南星發了一條微信。

“下周六，我家裏要辦宴會。”

五分鐘後，她回了消息。

“知道了，我會給知白準備一份大禮，你早點休息。”

她連問一句是什麼宴會的興趣都沒有。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字，笑了笑。

手指長按她的對話框。

選擇了消息免打擾。

然後把手機扣在了桌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