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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天，我帶五歲的女兒回娘家。

糖糖的鞋全泡透了，冰冷的襪子死死裹著腳，小腿凍得發紅。

母親開了門，視線越過瑟瑟發抖的孩子，直接落在地板上。

“站那別動，踩得全是水印子。”

她用腳尖踢過來一雙姐姐家孩子浩浩穿小了的舊拖鞋。

男孩款，藍色奧特曼，鞋底磨得快平了。

糖糖乖巧地套上，可鞋太大，每走一步都要用腳趾死死勾住鞋底，客廳裏響起一聲聲“啪嗒啪嗒”。

母親皺了皺眉。

她正坐在沙發旁，用吹風機小心翼翼地吹著浩浩那雙幾乎沒沾水的球鞋，一邊吹一邊用手背試溫度，怕熱風傷了鞋麵。

“浩浩腳受不得潮，要不該生病了。”

旁邊鞋架上，浩浩的小白鞋、雨靴按季排好，每雙下麵墊著防潮紙。

但騰不出半寸地方給糖糖。

糖糖腳後跟一滑，踉蹌著差點摔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轉頭看了看鞋架上那些被當成寶貝的鞋。

然後一聲不吭彎下腰，把拖鞋脫了，凍得發青的赤腳踩上冰窖一樣的地磚。

“媽媽，我不穿了，外婆嫌吵，也會弄臟地的。”

她極力把腳趾往後縮，像怕自己占了太多地方。

看著地磚上留下幾個濕漉漉的小腳印，我喉嚨裏猛地一股血腥味。

這段讓人窒息的親情，今天就徹底斷了吧。

......

我蹲下來，脫了外套，把糖糖凍得發青的兩隻腳裹住。

母親站在旁邊，彎腰拿紙巾擦地磚上那幾個濕腳印。

“媽，家裏有糖糖能穿的襪子嗎？”

母親直起腰，想了想。

“櫃子裏都是浩浩的，他的東西你姐交代過，不許混穿。”

她翻了一圈，從角落裏拎出一隻灰色單襪，另一隻沒找到。

“湊合套上吧，小孩子皮實。”

一隻襪子。

我看了兩秒，把自己腳上的脫下來，一左一右套在糖糖腳上。

成人的襪子在她腳踝堆成一坨。

糖糖低頭看了看，沒吭聲。

我抱起她走進客廳。

電視櫃上方，一整麵照片牆。

浩浩滿月，浩浩百天，浩浩周歲抓鬮。

浩浩穿小西裝參加畢業典禮。

二十六張。

每一張都裱了相框，排列整齊，占滿了整麵牆。

我從左掃到右。

沒有糖糖，一張都沒有。

去年我專門衝洗了一套糖糖的照片，挑了十二張笑得最甜的。

信封裏附了張紙條：媽，幫我掛兩張唄。

“媽，去年我寄的那些照片呢？”

母親頓了一下。

“在抽屜裏吧，牆上沒位置了，一直想掛來著。”

我拉開電視櫃最底層的抽屜。

信封壓在舊報紙和雜物底下。

封口嚴嚴實實，沒拆過。

我的手指撫過那道糊得完好的封口，指尖發涼。

門框上，一排鉛筆線。

最矮的寫著“浩浩歲76cm”。

最高的是“浩浩6歲118cm”。

母親的字跡，一筆一畫，每條線旁邊還畫了一顆小星星。

六年，一條不落。

糖糖來這個家不下二十次了。

一次都沒量過。

糖糖踮起腳尖，伸手描了描那些線。

“媽媽，這是什麼呀？”

“外婆給浩浩量的身高。”

她的手指停在“浩浩 5歲”那一條上。

安靜了兩秒。

“我也五歲了。”她很小聲地說。

然後把手放下來，沒有再問。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那一刻我想起自己八歲那年。

生日當天，母親拎著一條碎花裙進門。

我高興得快蹦起來，伸手去接。

母親一閃身，把裙子塞進了姐姐懷裏。

“你姐明天學校彙演，穿這條好看。”

我說：“今天是我生日。”

母親係上圍裙往廚房走，頭也沒回。

“生日年年有，你姐演出就這一回。”

那條裙子，姐姐後來嫌領口鬆，穿了一次就扔在了床角。

母親洗幹淨，疊好，收進姐姐的衣櫃。

從頭到尾，沒人問過我想不想穿。

母親的手機亮了一下。

我瞥見屏幕，鎖屏壁紙是浩浩穿著小西裝的大頭照。

母親接起來，聲音立刻拔高了三個調。

“到哪了？路滑你慢點開！浩浩穿夠沒有？千萬別凍著我們浩浩！”

掛了電話，她看也沒看糖糖一眼。

衝我扔過來一句話：

“你姐馬上到，你管好糖糖，別讓她碰浩浩的東西。

上回弄壞一個變形金剛，浩浩哭了半天。”

糖糖坐在沙發最角落。

穿著我大襪子的兩隻小腳懸在半空，晃都不敢晃一下。

她全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