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去公司。

沈宴禮是我手上最大的客戶之一，負責一個高端家居品牌的區域代理，每個季度的訂單量占了我業績的三成。

現在想來，這個客戶是怎麼找上我的，值得琢磨。

我翻出最初的客戶對接記錄，介紹人那一欄寫著：宋昭霖。

我的兄弟。

當時宋昭霖說，這是他朋友的朋友，做生意很爽快，讓我好好維護。

我還請他喝了頓酒表示感謝。

上午十點，沈宴禮打來電話約下周看樣品。

他的聲音溫和沉穩，說話總帶著笑意，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禮貌。

"帝哥，上次你推薦的那款沙發麵料我特別滿意，下周能不能多帶幾個色卡？"

帝哥。他一直這麼叫我。

"沒問題，我給你多備幾組。"

"太好了，那我請你喝杯酒，就當謝謝你。"

"客氣什麼，都是應該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椅上，把那隻簽字筆轉了三圈。

他是知道我是誰的。

從第一天見麵起，他就知道我是他妻子的另一個男人。

可他坐在我對麵談生意的時候，眼神清澈，笑容真摯，甚至會在冬天給我帶一杯手衝咖啡，說是自己烘的豆子。

他知道，卻笑得那麼自然。

這讓我後背發涼。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沒去食堂，開車到了沈宴禮家所在的小區。

我不打算進去，隻是想確認一件事。

他住在哪一棟、哪一層，出入動線是什麼樣的。

車停在小區對麵的路邊，我戴上帽子和墨鏡，正要發動引擎離開。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單元門走了出來。

宋昭霖。

他穿著那件我陪他買的深灰色大衣，手裏提著一袋水果，正往沈宴禮家的方向走。

我看著他按了門禁，抬頭對著攝像頭笑了一下，門開了。

他進去了。

我在車裏坐了十分鐘，然後下了車。

小區是老式的六層樓房，沒有電梯，樓道裏回聲很大。

沈宴禮住在三樓，我走到二樓拐角處就停下了。

三樓的防盜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聲音順著樓道往下淌。

"你放心，他什麼都不知道。"

是宋昭霖的聲音。

"上次他問我手表的事，我說我在商場看到過類似的，款式撞了而已，他就信了。"

沈宴禮笑了一聲，輕飄飄的："昭霖哥你真厲害，他那麼精明的人，被你糊弄得服服帖帖。"

"精明？"宋昭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尖刻。

"他就是太自信了，覺得全世界都圍著他轉，根本想不到身邊的人會騙他。"

"當初慕星和我說想找個條件好的，我第一個就想到了他。他有錢，有資源，脾氣還好，最適合當冤大頭了。"

我靠在牆上，後背抵著冰涼的瓷磚。

"而且，"宋昭霖壓低了聲音，但樓道的回聲把每個字都送到了我耳朵裏。

"他不是拒絕了溫祈念嗎？那我去表白，溫祈念居然也拒絕了我。嗬，她眼裏隻有帝殊唯。"

"憑什麼啊？他不要的人，我要，人家還不搭理我。"

"那你後來幫慕星找帝殊唯......"沈宴禮小心翼翼地問。

"我樂意。"宋昭霖的聲音硬邦邦的，"他過得越好我越惡心，我就是要看他被騙的樣子。"

沉默了兩秒。

沈宴禮又開口了："那孩子的事，他真的一點都不懷疑？"

"懷疑什麼？慕星每次出差回來都對他那麼好，又是送禮物又是做飯，他吃這套。再說了，他連結婚證是假的都看不出來。"

兩個人笑了起來。

笑聲沿著樓道盤旋而上，像兩條纏在一起的蛇。

我站在二樓拐角，一隻手捂住嘴，另一隻手死死攥著樓梯扶手。

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裏，疼痛從手掌一路蔓延到胸腔。

三年。

宋昭霖陪我喝酒時幫我分析的每一個局麵，深夜打電話陪我聊天時說的每一句"有我在"。

生日時送的那副手工皮表帶："殊唯，你是我這輩子最鐵的兄弟"。

全是假的。

不止林慕星，連宋昭霖也是假的。

我咬著手背，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眼眶發酸到極致的時候沒有預兆，我仰起頭，把湧上來的熱意逼回去。

我在那個拐角站了整整五分鐘。

然後用袖子擦了擦臉，拿出手機，打開錄音筆的文件。

時長：七分二十三秒。

從我走進樓道的那一刻起就開著的。

我把文件上傳到加密網盤，和昨晚那四百多張照片放在同一個文件夾裏。

下樓的時候，腳步聲被我控製得很輕。

走出單元門，風迎麵吹過來，帶著十一月特有的幹冷。

路邊的銀杏樹葉子黃透了，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

我坐進車裏，發動引擎，手還在抖。

手機亮了，是溫祈念的消息。

"中午吃了嗎？"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兩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發了三個字：還沒吃。

她回：公司樓下新開了一家粥鋪，你去試試，皮蛋瘦肉粥不錯。

我發了個好。

把手機放下之後，我握著方向盤，深呼吸了三次。

難過可以有，但隻能有五分鐘。

時間到了，該幹活了。

監控設備在第三天到貨。

我選了林慕星上班後的時間安裝，每個攝像頭都不大，比指甲蓋寬不了多少，藏在綠植底部和裝飾畫背後。

信號連著我手機上一個偽裝成計步器的軟件，實時傳輸畫麵。

裝完最後一個的時候，我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

這個家，一百二十平，精裝三房。

首付是我出的，月供是我還的，裝修是我盯的。

林慕星搬進來的時候，隻帶了兩個行李箱。

她說她什麼都不要，隻要我。

我曾經覺得那句話浪漫極了。

手機響了，是宋昭霖的視頻電話。

我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表情，才接起來。

"殊唯，周末有空嗎？我看到一家新開的日料店，評分特別高，一起去啊。"

他笑得一臉輕鬆，和從前一模一樣。

"好啊，你定位置。"

"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最近慕星對你好不好？上次你不是說她出差太多嘛，我幫你敲打了她幾句。"

"挺好的，昨天還給我做了紅燒排骨。"

"那就好，你就是太好說話了，該強硬的時候得強硬。"

"知道了，宋大哥。"

他笑了兩聲，說那周末見，就掛了。

我把手機鎖屏，屏幕變暗的瞬間，上麵映出我的臉。

沒有表情。

當天晚上，林慕星回來得比平時早。

她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我注意到她外套領口有一根短發，不是我的長度。

她似乎也發現了，隨手扯下來揉成一團，扔進門口的垃圾桶。

"今天地鐵好擠。"她說。

林慕星不坐地鐵，她開車上班，停車費是我交的年卡。

"辛苦了。"我從廚房端出熱湯，放在桌上。

"老公你真好。"她坐下來喝了一口，滿足地歎氣，"下輩子我還嫁給你。"

我笑了笑。

你這輩子都沒嫁給我，哪來的下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