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洗手間的鏡子上有水漬,我的臉在裏麵模模糊糊的。
手機又震了,是沈輕歌兩分鐘前發的消息。
"吃完我送你回去。"
我沒回。
把手機揣回口袋,推開門出去,差點撞上一個人。
楚白鹿靠在走廊牆上,手裏拿著兩杯熱飲。
"給你的,裏麵太吵了,我也出來透透氣。"
他遞過來一杯,笑容幹淨無害。
"謝謝。"
"棲遲,今天的演出你覺得怎麼樣?"
"很好。"
"真的嗎?我彈鍵盤的時候手都在抖,第一次這麼大的場子。"
他低頭吹了吹杯口的熱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不過有輕歌在就不慌,她排練的時候老跟我說,別緊張,出了錯我兜著。"
"她對你挺好的。"
"還行吧,畢竟搭檔五年了,默契在那了。"
五年。
又是五年。
這個數字像釘子一樣,反複敲進同一個地方。
"棲遲哥,你介意我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說。"
"你和輕歌,平時怎麼相處的啊?我就是好奇,因為她在樂隊裏其實挺悶的,不太會表達。"
"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正常情侶那樣。"
"那她給你寫過歌嗎?"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還沒有。"
"啊,是嗎?"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很輕的意外,輕到你不確定是真的意外還是故意的。
"我以為她會給你寫,她那麼喜歡寫歌。"
"她說過要給我寫,一直沒時間。"
"是挺忙的,這半年全在弄專輯的事。好多晚上都是我們倆在錄音棚裏磨到淩晨兩三點。"
他說"我們倆"的時候,目光沒有回避,甚至帶著一點理所當然。
走廊的燈有點暗,映得他的五官深邃又柔和。
"對了,今天那首歌,你喜歡嗎?"
"挺好聽的。"
"真的嗎?太好了。那首歌的和聲是我的主意,輕歌一開始不同意,我磨了她好久。"
他笑了,眉眼舒展。
"她這個人就是倔,但隻要你磨得夠久,她就會妥協。"
這句話聽起來在說歌。
又好像不隻是在說歌。
"走吧,回去吃東西,都涼了。"
他轉身往包間走,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棲遲,你今天穿的這件外套版型真好,在哪買的?"
"網上隨便買的。"
"真有眼光,我老是買不到合適的,下次把鏈接推給我唄。"
他的熱情像一張網,細密又柔軟,讓你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也找不到防備的切口。
回到包間,沈輕歌正在看手機。
看到我回來,把手機扣在桌上。
"去這麼久。"
"碰到白鹿,聊了一會。"
她的視線在我和楚白鹿之間移了一下。
"聊什麼?"
"聊今晚的演出。"
楚白鹿已經坐回了他的位置,正和貝斯手碰杯。
"來來來,敬我們的鍵盤手!今晚最佳!"
鼓手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舉杯。
沈輕歌也舉了,衝他笑了一下。
楚白鹿接住那個笑,回了一個更燦爛的。
我坐在她旁邊,像一麵透明的玻璃牆。
吃到一半的時候,貝斯手喝多了,摟著鼓手的脖子開始說胡話。
"你們知道嗎,當初咱們建隊的時候就四個人,白鹿是第一個加入的。第一次排練他遲到了四十分鐘,背著個琴跑得滿頭汗,一進門就摔了一跤。"
"別說了別說了!"楚白鹿捂臉。
"是輕歌把他扶起來的,那之後他們倆就形影不離。"
貝斯手打了個酒嗝。
"我以前還以為他們倆在一起呢,哈哈哈哈。"
笑聲散了以後,安靜了一兩秒。
有人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趕緊移開。
沈輕歌端著杯子,沒說話。
楚白鹿倒是先開了口。
"說什麼呢,輕歌有男朋友的,就坐這呢。"
他衝我眨了眨眼,像在替我解圍。
但我不需要他替我解圍。
"沒事。"
我咬了一口玉米,嚼得很慢。
十點半的時候我說要走。
沈輕歌站起來。
"我送你。"
"不用,你繼續。"
"都散了,明天還有事。"
她和所有人打了招呼,楚白鹿最後一個跟她碰了碰拳。
"辛苦了,主唱大人,回去早點休息。"
他的指節蹭過她的手背,很快收回去。
快到幾乎看不見。
但我看見了。
走出烤肉店,冷風灌進領口。
沈輕歌走在我左邊,手插在口袋裏,沒有牽我。
"你今天話很少。"
"累了。"
"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
"那你生氣了?"
"沒有。"
她歎了口氣。
"顧棲遲,你這個'沒有'我聽了三年了,每次說沒有的時候都是有。"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輕歌,你那首歌是寫給楚白鹿的吧?"
她也停下了。
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一縷。
"你怎麼又說這個?"
"你沒有回答我。"
"我回答了,不是寫給任何人的。靈感來了就寫了,和白鹿沒關係。"
"那他朋友圈發的'和最重要的人一起慶祝'是什麼意思?"
她皺眉。
"他發他的,我怎麼知道什麼意思?你去問他。"
"我不想問他,我在問你。"
"我說了不是,你還要我怎樣?每次都因為白鹿的事跟我吵,你累不累?"
她的聲音大了起來,路過的人回頭看了一眼。
她壓低音量。
"回去說,別在這。"
"你每次都說回去說,回去了你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因為根本什麼都沒發生!"
她頓了頓,深呼吸了一下,像在控製自己。
"棲遲,你聽好了。楚白鹿是我的搭檔,是樂隊的鍵盤手,我們認識很多年了,平時相處多是正常的。你如果連這都要吃醋,那以後我什麼人都不能接觸了。"
"我沒說你不能接觸他。"
"那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應該把寫給他的歌當著所有人的麵說是寫給最重要的人,而你的男朋友坐在台下什麼都不知道。"
她看著我,嘴唇抿成一條線。
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人冷下來的話。
"你想太多了,早點回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