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天生就能聽見人體器官的聲音。

七歲那年，我媽的心臟說：

“我快跳不動了......好累......”

三天後，她死於急性心梗。

十三歲，我爸的大腦嘟囔：

“我怎麼記不清路了......那些人是誰......”

兩年後，他被確診阿爾茨海默症。

親戚說我命硬克親。

後來我去災區當誌願者。

廢墟底下，一隻被壓斷的腿在喊“我還有知覺”。

我順著聲音挖出了三個人。

此時此刻，殯儀館的火化車間裏。

主任看了一眼擔架上的中年男人：

“死亡證明齊全，推進去吧。”

唯獨我的耳邊，有一顆心臟在用最後一絲力氣尖叫：

“我還想跳！別關爐子！我還能跳！”

我攥緊拳頭，兩步上前，攔住了推車。

“這個人還沒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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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住周主任的胳膊。

“這個人還沒死。”

車間裏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我，眼神像在看瘋子。

周主任一把甩開我的手，從檔案袋裏抽出死亡證明摔在我麵前。

“你比三甲醫院的儀器還準？”

紙張砸在我胸口，落在地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省人民醫院，腦死亡、心臟死亡，雙簽字，紅章蓋得紮眼。

“周沉，你一個職高實習生，你懂什麼？死亡證明在這兒，家屬在這兒，你跟我說沒死？”

我沒來得及開口。

身後突然炸開一聲尖叫。

“你什麼意思！”

是李芳。

那個剛才還在“哭”的女人，現在眼睛瞪得像要吃人。

她衝上來指著我的鼻子，指甲差點戳進我眼睛裏。

“你咒我老公是不是？你咒他死不安生？”

“我沒——”

“你個小崽子！”趙建民擼起袖子就衝過來，“我哥都這樣了你還拿他找事？你有沒有良心！”

他一把推在我胸口。

我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腦勺撞上冷櫃的門。

鐵皮發出一聲悶響。冷氣從門縫裏滲出來，鑽進我後頸。

疼。

但我沒倒下。

因為我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從擔架上那個男人的胸腔裏傳出來的——

“......我還想跳......但好悶......給我空氣......”

是心臟。

它在求救。

緊接著，顱骨深處另一個聲音炸開：

“疼......後腦勺好疼......誰打了我......”

大腦。

大腦在說疼。

“我想睜眼......睜不開......讓我睜眼......”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

我抬起頭，對上趙建民通紅的眼睛，沒有退。

“我說了，他還沒死。”

趙建民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一個十八歲的實習生敢跟他硬剛。

他的拳頭攥起來又鬆開，鬆開又攥起來。

李芳在旁邊嚎：“主任你看看，你看看這人是不是有病！”

周主任的臉黑得像鍋底。他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工作服領口，把我從冷櫃門前扯開。

“你再胡鬧，我馬上開了你。”

我沒有看他。

我的眼睛一直盯著擔架上那張灰白的臉。

那顆心臟還在喊。

“別關爐子......我還能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