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麗茲酒店出來,雨下得很大。
倫敦的天氣總是這樣,陰沉得讓人透不過氣。
我沒有打傘,徑直走進了地鐵站,任由冷雨衝刷掉身上沾染的熏香氣味。
晚上九點,我剛在實驗室整理完數據,接到了溫知語的電話。
“硯舟,你現在在哪?”
她的語氣有些急躁。
“實驗室。”
“正好,你現在去樓下接一下星澤,他想參觀一下你們學校的生物工程實驗室。”
我停下敲擊鍵盤的手,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分子式。
“這裏是涉密研究區,外人不能隨便進。”
“什麼外人,他是你親弟弟!”
溫知語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
“星澤明年就要申請牛津的本科了。”
“他的留學顧問說,如果能有頂級實驗室的參觀履曆,最好能拿到一張在儀器前操作的照片,對他的申請非常有幫助。”
我感到一種荒謬的眩暈。
“媽,這裏的每一台儀器都連著核心數據庫。”
“沒有門禁卡和教授的特批,就算是本校生也進不來。”
“你不是在這讀博嗎?”
奚頌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他開了免提。
“這點小事你都辦不好?”
“你找你們教授通融一下。”
“就說國內的重點高中生來交流學習,格局打開一點,不要總是這麼死板。”
格局。
又是格局。
在他們的字典裏,犧牲我的原則去成全奚星澤,就叫有格局。
“不行。”
我平靜地回答。
“這是規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奚星澤裝作無奈的聲音。
“爸,算了吧。”
“哥可能在這邊混得也不太好,沒有權限帶人進去。”
“我們不要為難他了,大不了我那個夢中情校不申請了。”
奚頌安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奚硯舟!”
“你是不是見不得你弟弟好?”
“他隻是想進去拍張照,又不是要偷你的數據,你有什麼可防備的?”
“我說了,這是實驗室的規定。”
“規定是人定的!”
奚頌安冷笑了一聲。
“好,既然你不願意出麵,我親自給你們那個什麼霍教授發郵件。”
“我在國內的學術界還算有幾分薄麵。”
“我倒要看看,她是給你麵子,還是給我麵子。”
電話被重重地掛斷。
半個小時後,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
我的導師霍清韻穿著白大褂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她走到我工位旁,把平板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封全英文的郵件。
發件人是奚頌安。
郵件裏,他用極其傲慢的語氣介紹自己是國內某知名大學的榮譽教授,要求霍清韻為他的“天才小兒子”開放實驗室。
並隱晦地表示,如果霍清韻願意配合,他可以在國內某權威期刊上為霍清韻的課題組提供便利。
至於我這個正在她手下苦熬了四年的大兒子。
整封郵件裏,隻字未提。
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霍清韻拉開椅子坐在我對麵,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她是一個極其嚴謹的學者,平時不苟言笑。
“奚,這是你父親?”
“是。”
我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覺得難堪。
那種被人當眾剝光衣服遊街的難堪。
“他不知道你是我帶過最優秀的學生嗎?”
霍清韻微微皺眉。
“上周那篇在《自然》子刊上發表的論文,你是第一作者。”
“他為什麼要在郵件裏,用這種施舍的語氣跟我談條件,為了換取另一個毫無基礎的高中生進來拍照?”
我張了張嘴,發現嗓子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因為在奚頌安眼裏,我隻是一個在深圳打工失敗,無奈跑來英國混文憑的廢物。
他根本不知道我在研究什麼,也不在乎。
他隻在乎,這個實驗室的招牌,能不能給奚星澤的履曆鍍上一層金。
“對不起,霍教授。”
我深吸了一口氣。
“給您添麻煩了,您可以直接無視這封郵件。”
霍清韻看著我發紅的手背,那是中午被燙傷的地方,現在已經起了一個透明的水泡。
她站起身,從旁邊的醫藥箱裏拿出一支藥膏遞給我。
“我不會回這封郵件。”
“因為我的實驗室,隻歡迎靠自己能力走進來的人。”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你早上提交的簽證申請,我已經簽過字了。”
“移民局那邊我會去打招呼。”
“奚,留在這裏,你會有更好的未來。”
“謝謝您。”
我把藥膏塗在水泡上,冰涼的觸感暫時壓製了那種鑽心的疼。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是奚星澤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裏,他站在倫敦眼的前麵,手裏拿著一個冰淇淋,笑得很燦爛。
配文是:【爸爸說,沒關係,有些人的門檻很高,但他會為我鋪平所有的路。】
我看著那條朋友圈,麵無表情地點了退出。
然後把手機扣在桌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