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天後,倫敦的氣溫驟降。
我的手背因為處理實驗試劑時不小心沾了水,傷口發炎了。
低燒讓我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一樣發飄。
屋漏偏逢連夜雨。
傍晚下班時,我的華人房東等在公寓門口,一臉歉意地看著我。
“硯舟啊,實在不好意思。”
“我兒子在伯明翰闖了點禍,急需用錢。”
“這套房子我已經以低於市價兩成的價格急售出去了。”
她把一疊退租通知塞進我手裏。
“新買家明天就要收房,你今晚就得搬走。”
“違約金我會按合同退給你,真的對不住了。”
我看著手裏那張薄薄的紙,腦子裏嗡嗡作響。
倫敦的租房市場競爭極其激烈。
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要在一天之內找到一個新的住處,還要交齊動輒幾個月的押金和預付租金,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把行李箱從床底下拉出來,開始把書和衣服往裏塞。
我的東西依舊很少,四年的生活,一個大號的箱子就能裝滿。
除了那些重要的實驗數據備份。
晚上十點,我拖著行李箱站在街頭。
雨夾雪落在我的衝鋒衣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漬,滲透進衣服裏。
我找了附近幾家廉價旅館,全部客滿。
高燒讓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我靠在公交站牌的廣告燈箱上,手指僵硬地撥通了溫知語的電話。
這個時候,國內應該是淩晨,但他們還在倫敦,時差和我是同步的。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某個高檔商場的貴賓室裏。
“什麼事?”
溫知語的聲音透著被打擾的不耐煩。
“媽。”
我咽了一口唾沫,喉嚨像吞了玻璃渣一樣疼。
“我租的房子出了點問題,房東提前收房了。”
“我現在在外麵,身上錢不夠付新房子的押金和首月租金。”
我頓了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您能先借我三千英鎊嗎?”
“下個月我的獎學金發了,我立刻還給您。”
三千英鎊。
對他們來說,連奚星澤那把小提琴的琴弦錢都不夠。
電話那頭傳來奚星澤清爽的笑聲。
“媽,這塊表酷不酷?”
“銷售說這是全歐洲最後一塊限量版理查德米勒了,我戴回學校,肯定饞死他們。”
溫知語對著旁邊說了一句。
“好看,去刷爸爸的卡。”
然後才對著電話說。
“硯舟,你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都多大的人了,讀個博連自己都養不活嗎?”
“三千英鎊?”
“你以為家裏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我靠著燈箱,身體不受控製地發抖。
“外麵在下雪,我發燒了。”
“發燒就去買藥啊。”
奚頌安把電話接了過去,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弟弟今天為了申請學校的事,壓力大得中午連飯都沒吃。”
“我們在比斯特陪他散心。”
“你倒好,專挑這個時候來掃興。”
“我早就說過,你沒有那個本事,就不要在國外死撐。”
“當初如果老老實實在深圳打工,每個月還能往家裏交點錢。”
“現在呢?”
“除了張嘴要錢,你還會幹什麼?”
“爸,我不是要錢,我是借。”
“借?”
“拿什麼還?”
“你那些沒用的數據和連工作都找不到的文憑嗎?”
奚頌安冷笑了一聲。
“我告訴你,奚硯舟,不要養成這種遇到困難就找家裏的壞習慣。”
“星澤能花錢,是因為他優秀,他能給這個家帶來榮耀,你呢?”
“自己想辦法克服,不要再打過來了。”
電話被掛斷了。
我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
屏幕上倒映出我蒼白、狼狽的臉。
雨雪落在手機上,模糊了視線。
我慢慢滑坐在公交站台的塑料長椅上,把臉埋進冰冷的掌心裏。
不難受了。
我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不是嗎?
一輛黑色的路虎在公交站前緩緩停下。
車窗降下,霍清韻坐在駕駛座上,眉頭緊鎖地看著我。
“奚?”
“你怎麼在這裏?”
她推開車門走下來,看到我放在腳邊的行李箱,又看到我燒得通紅的臉。
什麼也沒問,直接提起我的箱子放進後備箱。
“上車。”
車裏的暖氣很足。
我坐在副駕駛上,感覺自己像一具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屍體,終於有了一絲人氣。
“房子出問題了?”
她遞給我一瓶溫水。
“嗯。”
我低著頭。
“房東急售。”
“今晚先住我名下的一套空公寓裏。”
“明天我會讓行政部給你辦理研究所的高級研究員宿舍入住手續。”
“你現在的涉密等級,有資格申請單人套房。”
“謝謝教授。”
我沒有推辭。
因為在這個城市,我唯一能依靠的,隻有我自己爭來的價值。
霍清韻看了我一眼,發動了車子。
“你父母,沒有管你?”
“他們很忙。”
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燈,聲音很輕。
“忙著給有價值的兒子買限量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