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川,季後賽第一站的數據模型跑完了嗎?"
季淩霜推開訓練室的門,手裏拎著兩杯咖啡。
一杯是她常喝的冰美式,另一杯是熱拿鐵,杯壁上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
她把熱拿鐵放在我手邊。
"加了兩份燕麥奶,你之前說乳糖不耐受。"
我愣了一下。
上一次她記得我的飲食習慣,還是半年前。
那之後她連我的咖啡口味都懶得問,每次順手遞過來的都是沈牧辰喝剩的半杯。
"今天怎麼了?"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
"昨天的事是我態度不好。"她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疲倦。
"牧辰說我對你太凶了,他替你委屈。"
沈牧辰替我委屈。
這句話比昨天訓練室裏的任何一句都荒誕。
"協議的事先放一放。"她看著我,眼睛裏有一種久違的柔和。
"季後賽跑完,我帶你去看極光。去年欠你的,這次補上。"
極光。
又是極光。
去年她承諾帶我看極光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溫柔,誠懇,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歉意,好像她真的在乎我的感受。
我端起那杯拿鐵,杯壁上的星星畫得很用力,馬克筆的墨漬都洇開了。
以前每次吵完架,她都會在咖啡杯上畫東西給我。第一次是一輛小賽車,第二次是一個歪嘴笑臉,第三次是一顆星星。
她說秦落川三個字拆開來,落是星辰墜落,川是長河,所以她畫星星。
這套話術她用了三年,每一次我都信了。
"落川。"她伸手覆上我的手背,手指扣進我的指縫。
"季後賽再幫我跑最後一次,之後的事我們好好商量。"
最後一次。
她每次都說最後一次。
第一場替賽時她說最後一次。第五場時她說最後一次。
第八場之後她甚至不再解釋,直接把頭盔遞過來。
我抽出手。
"好。"
她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鬆下來,整個人從某種緊繃的狀態裏釋放出來。
我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失而複得的珍惜,是賭注落袋的輕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站起來:"那就這麼說定了。數據模型明天給我,我先去見讚助商。"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聲音溫和得像三年前她第一次牽我手的那個晚上。
"對了,我讓牧辰幫你訂了件新的防火內襯,你舊的那件該換了。尺碼我記得,不用試。"
門關上後,訓練室隻剩下模擬器的待機聲。
我端著那杯拿鐵坐了很久。
燕麥奶的溫度降下來,杯壁上的星星被水霧模糊了邊緣。
我想起她第一次畫星星給我的那天。也是一場冷戰之後,也是一杯拿鐵,也是一個承諾。
那次她答應我,等賽季結束就把替賽的事告訴車隊高層,爭取讓我以真實身份參賽。
那個賽季結束後,她談下了新的讚助合同,條件是保持現有車手陣容不變。
她的名字印在賽車上,讚助費打進她的賬戶,而我的承諾被壓在續約條款的最底層,再也沒有人提起。
我把拿鐵倒進了水槽裏。
馬克筆畫的星星被水流衝散,黑色的墨漬沿著白瓷壁往下淌。
手機響了。
不是季淩霜,是沈牧辰。
語音消息,隻有七秒:
"落川哥,淩霜今晚有讚助商晚宴,你幫她把那套墨藍禮服熨好放到酒店前台,謝謝了。"
謝謝了。
我連她的助理都不如。助理至少有工資。
我關掉語音,打開與韓芷晴的對話框。
她的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的那句:報名窗口還有兩周。
我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反複了四次。
第五次,我沒有刪。
"韓總,明天方便見麵嗎?"
消息發出後,我從行李箱底層翻出那份保密協議的補充條款。
三百萬違約金。不得披露替賽事實。協議期限五年。
我把它撕成兩半,塞進咖啡杯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從枕頭下抽出疾風車隊的合同,將它放進隨身背包最裏層的夾層。
第二天下午,我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廳見到了韓芷晴。
她比我想象中年輕,穿深灰色襯衫,袖口挽了一道,手腕上沒有表。
"秦先生,坐吧。"她推過來一杯凍檸茶,"不加糖,你的賽前飲食習慣我們研究過。"
我沒有問她怎麼知道。
既然疾風車隊兩年前就看出了端倪,她們對我的了解恐怕比季淩霜更深。
"合同我看過了。"我把背包放在膝蓋上,拉鏈沒有打開,"簽約之後,我以什麼身份參賽?"
"你的真名,秦落川。"韓芷晴看著我,目光很直接。
"獨立車手席位,全勤參賽權,技術團隊獨立配置。季後賽第一站報名已經開放,你的A級執照我們可以協助調取。"
A級執照。
鎖在季淩霜保險櫃裏的那張。
"執照在她那裏。"
韓芷晴點了一下頭,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
"補辦流程三天,加急兩天。我們法務已經準備好材料了,隻需要你的簽字授權。"
我看著她推過來的授權書。
上麵印著我的全名,職業欄寫著賽車手,不是影子,不是替身,不是某個天才背後沒有名字的工具。
簽字的筆很輕,落下去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
接下來的五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車管所補辦了執照。
第二件,在疾風車隊的訓練基地完成了適應性測試,三圈計時全部進入前三。
第三件,在季淩霜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房間裏所有屬於我的東西搬進了一輛沒有標識的麵包車。
搬到最後一趟時,我從床頭櫃抽屜裏摸到一樣東西。
一枚戒指,款式老舊,嵌著一顆極小的鋯石。
不是她承諾過的鑽戒。
是她大二那年在夜市花五十塊錢買的,說以後有錢了換真的。
我攥了一會兒,放回了原處。
季後賽第一站報名截止的前夜,季淩霜打來電話。
"數據模型我看了,第三段彎道的刹車點可以再提前零點一秒。明天來訓練室,我們合一下。"
她的聲音平穩,甚至有幾分期待。
她不知道她的數據模型是我在疾風車隊的訓練場上優化的。
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已經出現在季後賽的獨立車手名單上。
更不知道她說的那個零點一秒的刹車調整,正是我在新賽車上已經實測過的最優方案。
"好,明天見。"
我說完這句話,關掉了手機。
然後拎起最後一隻行李袋,走出酒店大門。
門外的麵包車已經發動了引擎。
後座放著疾風車隊的全套賽服,胸口印著我的名字,秦落川,七號賽車。
麵包車駛出停車場時,後視鏡裏酒店的燈光越來越小。
三樓那間朝向停車場的標間,窗簾還拉著。
我沒有回頭。
第二天上午九點,訓練室的門被推開又關上。
季淩霜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站了很久。
桌上的模擬器還亮著屏幕,我故意留了一行數據沒有存檔。她彎腰去看,發現那不是她要的彎道參數,而是一組從未見過的賽車底盤調校方案。
方案編號的前綴不是她車隊的代號。
她掏出手機,連撥三通電話。
第一通打給我,關機。
第二通打給蘇瑤:"秦落川在哪?"
第三通打給沈牧辰:"他的房間是不是退了?你去前台問。"
沈牧辰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信封。是前台轉交的,我留下的。
信封裏隻有一樣東西,那份被撕成兩半的保密協議,用透明膠帶重新粘好了。
協議的簽字欄是空的,但在違約金條款旁邊,我用紅筆圈了一個詞。
三百萬。
旁邊寫了一行字:不夠。
季淩霜攥著那張紙的手在發抖。
沈牧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袖口:"淩霜,他是不是......"
"閉嘴。"
她扯鬆領口,又撥了一遍我的號碼。
忙音,忙音,忙音。
訓練室的模擬器屏幕自動進入休眠,賽道畫麵縮成一個黑點。
季淩霜盯著那個黑點,呼吸急促,像一個終於發現籠門大開、而鳥已經飛遠的人。
她不知道鳥飛去了哪裏。
但她知道,季後賽還有七十二小時。
而她的影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