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川,過來幫我揉一下肩膀。"
模擬器訓練室裏,季淩霜從座艙裏出來,扭著脖子朝我招手,語氣像在叫一個隨身的按摩師。
沈牧辰坐在旁邊的折疊椅上刷手機,腿翹在她的裝備包上,腳尖一晃一晃。
我蹲在角落調校模擬器參數,手上全是潤滑油。
"我手臟。"
"擦一下不就行了。"她沒有看我,低頭回消息,"快點,一會兒還有讚助商的視頻會。"
沈牧辰抬起眼皮:"落川哥,淩霜頸椎不好,你幫幫忙嘛。她昨晚準備采訪稿準備到三點,都是為了幫你們車隊爭取曝光。"
幫你們車隊爭取曝光。
采訪稿是我寫的。
每次媒體日之前,季淩霜會把提綱扔給我,讓我按照她的人設潤色。
哪些成績可以提,哪些彎道的操作細節要模糊處理,全由我來把控,防止有人從技術描述裏看出駕駛風格的差異。
她連自己怎麼贏的都講不清楚,因為贏的人不是她。
我用抹布擦了擦手,走過去站在她身後。
手指剛碰到她肩膀,沈牧辰忽然開口:
"淩霜,你那個采訪裏說的過彎技巧,彈幕好多人在討論,說你今年的駕駛風格變化很大,像是換了一個人。"
季淩霜的肩膀在我手下僵了一瞬。
"網友瞎猜的。"她偏過頭衝沈牧辰笑。
"我今年換了新的訓練方法,體能提升了,操作自然不一樣。"
沈牧辰點點頭,但眼神有意無意地掃過我。
我收回手。
"揉完了?"季淩霜皺眉,"才三十秒,你敷衍誰呢。"
"你肩膀沒問題,是坐姿不對。"我退後一步。
"模擬器的座艙傾角差了兩度,你上半身前傾太多才會壓到頸椎。"
技術上的判斷我從來不會說錯,她知道這一點,所以沒有反駁。
但她也不會說謝謝,隻是嗯了一聲,重新鑽進座艙。
沈牧辰放下手機,走到我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落川哥,那份協議你簽了嗎?瑤姐今天又問了。"
"還在看。"
"你是不是對條款有意見?"他歪著頭,表情真誠到令人作嘔。
"如果覺得違約金太高,我可以幫你跟淩霜說說,畢竟你們也算......共事這麼久了。"
共事。
他用的是這個詞,不是戀人,不是搭檔,是共事。
好像我隻是一個臨時工,合同到期了該收拾東西走人。
"不用你幫我說。"
沈牧辰抿著嘴笑了,那種笑容我見過太多次,每次都在他即將說出最難聽的話之前。
"落川哥,我說句你可能不愛聽的。淩霜跟我聊過你們的事,她說你一直對她有感情,所以才願意替她跑比賽。"
"可是你想過沒有,就算沒有協議,你也不可能把替賽的事公開。因為一旦查出來,你自己也完了。"
他把最殘忍的真相用最平靜的語氣講出來,每個字都踩在我最疼的地方。
季淩霜從座艙裏探出頭:"你們聊什麼呢?"
"在聊落川哥的協議。"沈牧辰立刻切換成懶散的口吻。
"淩霜,你要不要親自跟落川哥談談?他好像有顧慮。"
季淩霜看了我一眼。
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是在評估我還能不能用,會不會在關鍵時刻出問題。
"落川,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要我應得的。"
她從座艙裏出來,走到我麵前,距離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沈牧辰的古龍水味道。
"你應得的?"她抬起頭看我,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耐心。
"我給你跑比賽的機會,給你車隊的資源,給你訓練場地。你一個沒有執照的野路子車手,離開我連摸方向盤的資格都沒有。你應得什麼?"
沒有執照。
野路子。
我的賽車執照兩年前就考下來了,A級。
季淩霜知道,是她讓我把證件鎖在她的保險櫃裏,理由是男車手的執照信息一旦進入係統,別人調取參賽記錄時會露出破綻。
我的執照,鎖在她的櫃子裏。
我的名字,從沒出現在任何一份成績單上。
我的傷疤,藏在她的賽服下麵。
而她站在所有的聚光燈裏,告訴全世界,天才隻有一個。
"協議我不簽。"
訓練室安靜下來。
模擬器的屏幕還在循環播放賽道畫麵,引擎的轟鳴聲從音響裏傳出來,像一種無聲的嘲諷。
季淩霜盯著我看了三秒,然後笑了,那種笑比憤怒更讓人心寒。
"行。那你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辦?去找媒體曝光?你有什麼證據?所有的賽道數據都在車隊服務器上,登錄賬號是我的名字。維修記錄是我的名字。體檢報告也是我的名字。你拿什麼證明你上過那輛車?"
沈牧辰在旁邊輕聲補了一句:
"而且,替賽是違規行為,舉報人也要承擔責任的。落川哥,你不會想賠上自己的前途吧?"
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潤滑油的手指。
這雙手握過方向盤一千多個小時,在時速三百公裏的賽道上把一輛失控的賽車拽回來,在大雨裏聞著燒焦的防火層堅持跑完全程。
這雙手救過季淩霜的整個職業生涯。
她說我拿什麼證明。
"我再想想。"
季淩霜滿意地點了下頭,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和拍副駕駛的椅背一樣隨意。
"想清楚就好。落川,別跟自己過不去。"
她轉身走回座艙,沈牧辰遞過去一杯冰美式,兩個人隔著座艙邊緣低聲說笑。
我蹲回角落,繼續調參數。
手機壓在工具箱底下,屏幕亮了一下。
是韓芷晴的第三條消息:
"秦先生,疾風車隊的報名窗口還有兩周關閉。如果你需要時間考慮,我可以把截止日期再延一延。"
我沒有回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