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我還是去了旅行社。
不是為了參加旅行,而是取回寄存在那裏的攝影集。
推開玻璃門時,他們四個人已經坐在休息區。
許知安捧著熱奶茶,正和工作人員商量住宿。
“山頂的觀景木屋隻剩兩間了嗎?”
工作人員點頭。
“一間雙床房,一間大床房。如果五個人入住,需要有一位睡客廳的沙發床。”
話音剛落,賀明珠便看向我。
“硯川睡沙發吧,他一個男生沒那麼講究。”
裴清妤卻皺起眉。
“山裏晚上冷,客廳沒有地暖。”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下一秒,她繼續道:
“硯川不是喜歡拍照嗎?讓他住山下,天亮前上來給我們拍日出,反而方便。”
剛剛升起的一點暖意,瞬間冷了下去。
原來她不是擔心我冷。
她隻是覺得,我連那張沙發床也沒有必要占。
許知安急忙站起來。
“那怎麼行?說好五個人一起旅行,怎麼能讓硯川一個人住山下?”
他猶豫片刻,主動提議:
“要不我和硯川睡大床,你們三個住另一間。”
程晚寧立刻否決:
“你睡眠淺,和別人擠在一起會休息不好。”
賀明珠也點頭。
“沈硯川睡覺動作大,萬一碰到你受過傷的腳怎麼辦?”
她們記得許知安睡眠淺,卻忘了我的膝蓋有舊傷,受冷便會疼。
那道傷,正是十六歲被困山中時留下的。
我慢慢收回視線。
“不用商量了,我不去。”
四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許知安神色不安。
“是不是因為房間的事?我可以睡沙發,真的。”
“不是。”
我晃了晃手機。
“我報了駕校,時間衝突。”
賀明珠嗤笑一聲。
“我就說他不會因為這點小事生氣,你們非要哄半天。”
裴清妤重新低頭查看路線。
隻有程晚寧盯著我看了幾秒。
“真不去?”
“真不去。”
“那畢業照怎麼辦?”
“可以找當地攝影師。”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不習慣我的拒絕。
許知安忽然捂住胸口,輕輕喘了兩聲。
三個女孩的注意力頃刻被他吸引。
賀明珠替他找藥,裴清妤擰開礦泉水,程晚寧則半蹲在他麵前,讓他慢慢呼吸。
我獨自走到櫃台,取回那本厚重的攝影集。
那是我花了三年整理的作品。
從高一到高三,我拍下我們五個人相處的每一個重要瞬間,原本打算在畢業旅行時送給他們。
如今隨手翻開,我才發現裏麵幾乎沒有自己。
我是鏡頭後麵的人。
是負責保存他們回憶的人。
也是合照裏最容易被省略的那一個。
我抱著攝影集走出旅行社,工作人員卻追了出來。
“沈先生,您的團費還沒有退。”
“什麼團費?”
她拿出合同,指向付款記錄。
“程小姐說您臨時退出,但酒店和車票已經產生預訂費用,需要從您繳納的押金中扣除。”
我看著付款人一欄裏的名字,手指漸漸收緊。
半個月前,程晚寧說要準備一份畢業驚喜,從我這裏拿走了兩萬元。
我以為她還記得十六歲時答應陪我去雪山的約定。
原來那筆錢,被她拿去支付了四個人的旅行。
我重新回到休息區,將合同放在程晚寧麵前。
“解釋一下。”
她看見付款記錄,臉色有一瞬不自然。
“原本確實按五個人訂的。後來知安想住觀景木屋,預算差了一些,我就先用了那筆錢。”
“為什麼不問我?”
“都是自己人,有必要分得那麼清楚嗎?等旅行結束,我會還你。”
我的目光落在許知安的手上。
他的無名指戴著一枚白金戒指,內圈刻著四個人名字的首字母。
“那枚戒指,也是用我的錢買的嗎?”
許知安臉色一白,慌忙摘下戒指。
“硯川,我不知道這是你的錢。她們隻說畢業了,想給我們的友情留個紀念。”
賀明珠猛地站起來。
“多少錢?我現在轉給你,別衝知安發火。”
“好。”
我從攝影集裏抽出一張報價單。
“加上三年的拍攝、修圖和紀念冊製作費,一共三萬八。”
她愣住。
“什麼攝影費?”
“既然我不是同行的朋友,隻是負責替你們拍照的人,那就按照市場價結算。”
休息區徹底安靜下來。
我收好合同,抱起那本沒有我的攝影集。
身後,程晚寧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
“沈硯川,你一定要算得這麼清楚嗎?”
我沒有回頭。
當然要算清楚。
因為從今以後,我和她們之間,隻剩下賬可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