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連續三個月,我每天被抽血、打動員劑,全身骨頭疼得像被碾碎。
妻子紀瀾說這是為了救她白血病複發的弟弟紀淮。
"你是他唯一配型成功的人,求你了。"
我忍著渾身針眼和淤青,咬牙堅持。
最後一次采集結束,我因過度透支引發了不可逆的免疫係統衰竭。
醫生說,我後半生都將與劇烈的神經痛和並發症為伴。
我癱在病床上,護士卻送來一束花,卡片上寫著:
"恭喜沈先生與陸先生配型成功,祝移植順利。"
陸先生。
不是紀淮。
我拔掉針頭衝到移植病房門口。
透過玻璃看見躺在裏麵的男人,是她大學時的遺憾,陸桉舟。
紀瀾站在走廊盡頭,被我撞見時,表情隻僵了一瞬。
"他真的會死。"
"我騙你說是紀淮,是怕你不肯。"
她朝我走近一步,聲音幾乎是懇求。
"骨髓已經輸進去了,你救了一條人命,這有什麼區別?"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孔。
是啊,沒有區別。
她用我的萬劫不複,成全了她和他偉大的愛情。
這段婚姻,真是惡心透頂。
......
"沈屹洲,你能不能別這麼小題大做?"
紀瀾的聲音從病房門口傳來,手裏端著一碗粥。
我躺在床上,輸液管紮在手背僅存的幾塊沒有淤青的皮膚上,整條手臂像被車反複碾過。
她把粥放在床頭櫃上,勺子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喝點東西,你兩天沒怎麼吃了。"
我沒動。
她歎了口氣,在床邊坐下。
"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但桉舟他的移植反應很好,醫生說成功率超過百分之八十。你救了他一命,這是好事。"
我的免疫係統崩了,餘生都要和神經痛作伴,她說這是好事。
"紀瀾。"
"嗯?"
"你出去。"
她沒走。
反而把粥端起來,舀了一勺吹涼,遞到我嘴邊。
"先吃飯,有什麼事吃完再說。"
我偏過頭。
她的手頓在半空。
"屹洲,你到底要我怎樣?我已經道歉了,我承認騙你是我不對,但結果是好的不是嗎?你不能隻看過程......"
"結果?"
我終於轉過頭看她。
"你要不要聽聽醫生怎麼說我的結果?"
"你的身體慢慢調理就好了,我已經幫你約了最好的免疫科專家......"
"不可逆。"
"紀瀾,你知道不可逆是什麼意思嗎?"
她沉默了幾秒。
"醫學在進步,總會有辦法的。"
我盯著天花板,忽然笑了。
那種笑讓她皺起了眉。
門被推開,護士進來換藥。
她看了看我的手臂,倒吸一口涼氣,又迅速掩飾過去。
"沈先生,今天的血常規結果出來了,白細胞還是很低,醫生說可能需要再觀察一周。"
"謝謝。"
護士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對麵病房的陸先生托我問,能不能來看看您?他說想當麵感謝您。"
整個房間安靜了。
紀瀾的臉色變了。
"不用,他身體還虛,不適合到處走動。"
護士看看她,又看看我。
"那......陸先生說,他讓人送了一麵錦旗過來,寫的是'大愛無疆,恩同再造'。要掛在您病房嗎?"
我閉上眼睛。
"拿走。"
護士愣了愣,抱著錦旗退出去了。
紀瀾的手放在我的被子邊緣,沒敢碰我。
"屹洲,桉舟他是真心感謝你的。"
"他知道嗎?"
"知道什麼?"
"他知道我不是自願的嗎?"
她沒說話。
我慢慢轉過頭,看著她。
"你跟他說的是什麼?說你丈夫主動提出來要救他?說我大義凜然?"
"我......"
"你說的。"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的手指攥緊了被單,指節發白,但使不上力。
三個月的抽血和動員劑把我掏空了,連攥拳頭都在發抖。
"紀瀾,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
"如果當初你直接告訴我,是為了救陸桉舟,我真的不會同意嗎?"
她的眼神閃了一下。
"你......你會嗎?"
"不知道。"
"但至少那是我的選擇。你連選擇的機會都沒給我。"
她低下頭,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和低語。
隱約聽見有人說"就是那個捐骨髓的""好可憐""聽說是被騙的"。
紀瀾猛地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
轉過身時,她的表情介於疲憊和惱怒之間。
"你看,消息已經傳開了。你在這裏鬧,對誰都沒好處。"
"我在鬧?"
"你拔針頭衝出去的時候,整層樓都看見了。"
她靠在門上,揉了揉眉心。
"屹洲,我求你了,這件事到此為止。桉舟還在恢複期,他經不起任何刺激,如果移植失敗......"
"那我呢?"
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平靜。
"我經不經得起?"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突然很想看看窗外。
但病床離窗戶太遠了,我的腿使不上勁。
手機震了。
是紀瀾的手機。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誰?"
"沒誰。"
那個屏幕朝下的動作,我太熟悉了。
過去三個月,每次她在我病床前接電話,都是這個動作。
我以為她在處理工作。
現在我知道電話那頭是誰了。
"去接吧。"
"他可能需要你。"
紀瀾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最終什麼都沒說,拿起手機,走出了病房。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她接通電話的聲音。
很輕,很溫柔。
"嗯,我在。別擔心,都處理好了。"
粥涼了。
我伸手把它推到床頭櫃邊緣,碗摔在地上,碎了。
沒有人來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