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確診中度抑鬱,重度焦慮那天。
醫生開了藥,囑咐我遠離壓力源。
我沒敢說,壓力源是我親媽。
她在我十四歲時就給我房間裝了攝像頭。
"學習專用",鏡頭正對書桌,二十四小時聯網。
我以為上了大學就拆掉了。
直到有天我在出租屋換衣服,瞥見煙感器上有個不該亮的紅點。
我拿椅子踩上去拆開,裏麵藏著針孔攝像頭。
我問房東,房東說:
"你媽租房時特意加錢讓我裝的,說男孩子在外麵也容易被帶壞。"
我搬了家,沒告訴她新地址。
三天後她出現在我公司樓下,因為她買通了我一個女同學。
那人在幫我手機修理時,替她裝了遠程鏡像軟件。
我的每一條聊天記錄、每一筆轉賬、每一張照片,她都能同步看見。
我打電話質問她,她聲音柔得像哄嬰兒:
"小辭,社會太複雜,媽不看著你,你走了歪路怎麼辦?"
我說我確診抑鬱症了,求她放過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她說:
"肯定是那個醫生有問題,媽明天陪你換一家。"
我掛了電話,把藥片一顆顆從鋁箔板裏按出來。
排成一排,剛好二十八顆。
醫生說遠離壓力源,可如果壓力源刻在血緣裏,遠離的方法就隻有一種了吧。
......
“陸鶴辭,你再不接電話,我立刻給你們主管打電話!”
手機屏幕在野湖邊的淤泥裏亮起,冰冷的提示音打破了夜的死寂。
我低頭看著水裏的倒影。
那二十八顆藥片已經全進了肚子。
吞的時候喉嚨很幹,卡了一下又滑下去,像吞了一把粗糙的沙。
我躺在水邊看天。
意識像信號不穩的舊電視,閃過雪花,然後徹底黑屏。
再睜眼時,我發現自己站在半空。
腳下躺著一具軀體,嘴唇發紫,手指痛苦地蜷縮著,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我試著彎腰去拉那隻手。
指尖直接穿過了自己的肩膀。
我成了一團沒有重量的東西。
手機屏幕又亮了,四十七通未接來電,全是母親打來的。
我想起了她發來的最後一條語音。
“小辭,你到底去哪了?別鬧了。”
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帶著焦躁。
“媽不罵你,快回來。”
“再不回電話,我找你同學去你家堵你了!”
語氣裏沒有恐懼,隻有那種一件物品脫離掌控的煩躁。
我飄在水麵上,看著屍體毫無生氣的臉,忍不住想笑。
媽,我就在這裏。
你往水底下看一眼就行。
畫麵一轉,我感覺自己被某種引力扯著,瞬間來到了自家客廳。
母親正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瘋了一樣戳屏幕。
她沒打通我的電話,果真撥給了我的部門主管。
“喂?是趙主管吧?我是鶴辭媽媽。”
電話一接通,她刻意壓低的溫柔嗓音就響了起來。
“我們家鶴辭今天去公司沒?”
電話那頭有點吵,趙主管的聲音很不耐煩。
“阿姨,陸鶴辭已經曠工兩天了,我都準備按自動離職處理了。”
母親臉色一僵,猛地站了起來。
“怎麼可能曠工?他平時最聽話了。”
“是不是你們公司給他安排的活太多,把孩子逼得不敢去了?”
主管直接掛斷了電話。
母親氣得把手機砸在沙發上,胸口劇烈起伏。
“臭小子,淨在外麵給我丟人現眼!”
她重新抓起手機,開始翻閱那份從鏡像軟件裏拷貝下來的通訊錄。
我飄過去,坐在茶幾上看著她。
她滑過一個個名字,眉頭皺得很緊。
“這都存的什麼亂七八糟的人名?連個備注都不寫。”
她手指一動,刪掉了一個叫“阿森”的聯係人。
那是帶我看心理醫生的學長。
“整天跟這些不正經的人混,等我抓到你,非把手機給你摔了不可。”
她一邊刪,一邊自言自語。
我看著她熟練地清理我的人際關係,像看一場荒誕的鬧劇。
腦海裏忽然閃過十四歲那個下午。
悶熱的夏天,我趴在書桌上寫完最後一道題,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紅點。
那個寫著“學習專用”的攝像頭閃爍著。
“寫完了就再背半小時單詞,別東張西望。”
母親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對講孔裏傳出來。
我當時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原來那個鏡頭不僅在看,還在聽,在說話。
那間不到十平米的臥室,從來沒有過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