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路像一條蒼白的腸道,蜿蜒著紮進荒原的腹地。
車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發出幹澀的摩擦聲。車窗外的天光已經徹底失去了正常的色彩,厚重的雲層像潮濕的毯子一樣重重地壓下來。
沒有聲音,沒有生命。這裏的生態極其脆弱,地表隻有薄薄的一層苔蘚。
“兩位,前麵就開不進去了,需要步行到目的地。”充當司機的哈塔士兵隔著防彈玻璃說道。
“哢噠。”張月然推開車門,踩上鋪滿砂石的地麵。她向前望去,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沒有高聳入雲的牆,沒有密不透風的鐵絲網。
出現在眼前的是巨大的地坑,一座由無數黑色金屬構成的高塔,死死釘在深坑中。巨大的高壓電網像蛛網般覆蓋在深坑上方,時不時爆出一點電火花。
張月然死死捂住胸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這裏的情緒能量太稠密了。成千上萬的精神陷入瘋狂和絕望中,在暗無天日的地底撕咬,碰撞。這些負麵情緒如同沼澤,一路攀爬上她的鞋子,企圖將她拖拽進那個巨大的漩渦。
趙啟明停下了腳步。他側過頭,目光掃過張月然發白的嘴唇和死死攥緊的指尖。
“很難受?”他破天荒放滿了語速,下巴朝車的方向揚了揚:“下麵的環境隻會更糟糕。要是受不了,就回車上呆著,我自己去挑人也是一樣的。”
張月然搖了搖頭。她深吸了一口氣,塵埃的味道裹在空氣裏。強行將意識沉入心底,一點點收攏、切斷那些向外感知的觸須。
幾秒鐘後,她重新睜開眼睛。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壓得她喘不上氣的感覺已經緩解了許多。
“沒關係。”她呼出一口氣,迎上趙啟明的視線:“我還可以。”
“行。”他不再阻攔,隻是自然地邁開腿,走到她身前,擋住了不少風沙:“如果堅持不下去,隨手和我說。”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深淵邊上那座鏽跡斑斑的巨型升降梯走去。伴隨著鐵柵欄緩緩關上的聲音,齒輪發出轟鳴,載著二人向深坑中行進。
伴隨著刺耳的聲音,鐵柵欄門向兩邊打開。
高強度的探照燈光傾瀉下來,將這巨大的地下廣場照得如白晝。廣場中,幾百號穿著灰色囚服,戴著電子腳銬的囚犯,已經被獄警用電棍驅趕到一起。
早早接到統帥府消息的典獄長迎了上來:“兩位長官,人都到齊了。”典獄長刻意壓低了聲音:“按照吩咐,我已經提前放了話:誰能入選這次‘特殊任務’而且活著做完,就能獲得官方監管下的自由居住權。不過二位放心,具體是什麼任務,我一個字都沒透。”
趙啟明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這群囚犯。
那些被高壓電網和漫長的囚禁折磨得形銷骨立的人,此刻正用餓狼一般的眼神盯著他們。對於這些處於地獄之中的人來說,“自由”二字不亞於餓狼眼中的肉。
趙啟明沒有著急挑人,而是轉過頭,看向旁邊的張月然。
“小月亮,”他換了個透著親昵的稱呼,語氣像是在考自己的得意門生:“既然要建庇護所,治獸災,你覺得我們需要些什麼人?”
張月然眨了眨眼,迎著幾百人的目光,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首先是醫護人員。”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回蕩著:“受災的人湧入,身心創傷隻是最表層的問題。人口高度密集,衛生條件差的話,很可能會出現各種傳染病。我們得有防疫措施。”
趙啟明不置可否:“繼續。”
“其次是懂動物的人。”張月然的目光在囚犯中巡視:“最好是深度了解野獸習性和自然規律的學者。比起‘殺’,‘治’的部分更多。”
“還有建築師。庇護所不能隻有帳篷。必須能承受哈塔天氣變化和野獸的攻擊。”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很聰明地咽下了後半句的解釋,隻是拋出了看似與庇護所無關的詞彙:“我們......還需要地質學家。”
沒有任何多餘的話,但是趙啟明完全聽懂了。張月然在為探究地下錯綜複雜的礦脈與動物意識做準備,那是這顆星球的秘密,沒必要在這個是非之地說出來。
聰明孩子。男人這樣想著,嘴裏也毫不吝嗇地誇獎:“很精準,很全麵。”
隨後,他漫不經心地說道:“不過,或許加上善長收集情報的人會更好。”
他同樣沒有說明原因,但張月然心領神會:庇護所一旦建成,必然會成為五國各方勢力安插眼線、互相博弈的暴風眼。他們需要一雙眼睛,來防著哈塔的背刺,奧拉的追殺。
一大一小兩個人,就在幾百個重刑犯和一頭霧水的獄警眼前,用一種近乎發電報的默契,敲定了班底。
“行了。”趙啟明轉過身,收起了那股隨便勁兒。
“剛才的話,諸位都聽見了。”他冷冽的目光再次掃過眼底閃爍著探究與瘋狂的囚徒們:“有本事的,自己站出來,沒本事的,別來浪費時間。”
深淵監獄的畫麵在大屏幕上戛然而止。
視野陷入一片黑暗,緊接著五道代表綠波星最高權力的巨大投影,在加密會議室中亮起。這是一場未公開,卻可以決定整顆星球命運的閉門會談。
懸浮大屏上播放的是兩段循環播放的視頻:左邊是趙啟明打響指讓哈塔將軍消失的監控,右麵是奧拉基地流出的那份標注著“危險等級未知”的檔案。
“我並不知道哈塔諸位是怎麼了!竟然把外星怪物和奧拉逃犯奉為座上賓,甚至還要建什麼庇護所!”
海藍堡的總理狠狠砸了下桌子,投影泛起一陣水波般的漣漪。“這簡直是荒謬!誰知道我們明天會不會‘被消失’!”
“但你們的情報局也嫉妒得牙根癢癢吧。”西萊爾國的代表冷笑了一聲:“他承諾能控製獸災。如果他真的做到了,哈塔就可以在我們被咬得焦頭爛額的時候看笑話了!”
“你放屁!我沒說過那種話!”哈塔統帥的聲音。
爭吵聲、咒罵聲如同不要錢般,在虛擬空間中彌漫開來。政客們撕下了平日裏和善的麵具,恐懼和貪婪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然而在這風暴中,有一個席位如同暴風眼一般安靜。
那是綠波星上曆史最悠久,遊離於各國軍權外的中立家族代表,萬家。
萬椿安靜地坐在那裏。
她身著暗銀色的改良旗袍,外披一件純黑色大衣,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像她手腕上的那條玉鐲子一樣,厚重、沉靜。
她低著頭,手中茶盞發出清脆悅耳的“叮”聲。
這一聲脆響,猶如一道無形的休止符,讓原本劍拔弩張的五國首腦不約停下了爭吵,將目光投向了那位年輕得過分的家主。
“萬家主,”海藍堡的總理壓著怒火,試探著開口:“萬家是打算?…”
萬椿沒有立刻回答。她依舊靜默著,目光投向大屏上的影像,像是在審視什麼。
“這是盤大棋。萬家暫時不會插手。我們想看看,這二位能翻出什麼水花。”
運兵車在荒原上劇烈地顛簸著。
車廂內沒開燈,囚服的黴味彌漫在空氣中。趙啟明坐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舞台被完全讓給了張月然。
張月然挺直了脊背,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那四個剛從深淵監獄被“撈”出來的能人異士。
坐在左邊的,是曾經哈塔赫赫有名的外科醫生,此刻正縮成一團看向窗外;那個腦袋像雞窩一樣,嘴裏念念有詞的幹巴老頭,是因為在軍方頭上動土被關起來的生物學家;靠著車門身材像岩石的那個光頭,是前工程院的首席設計師;而坐在張月然前方的,則是一個眼角帶疤、始終帶著溫和微笑的年輕男人——那個被趙啟明一眼相中的程序員。
四個人,四隻收著獠牙的惡狼。
張月然吸了一口氣,準備打破沉默。
“各位,”她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哈塔承諾給我們的那塊地,在北麵的廢棄礦區。到了之後,工程隊和物資。對於前期的建設,大家有什麼想法嗎?”
車廂內安靜了兩秒。沒人吱聲。
最終是那個程序員開了口,他樂出了聲:“小丫頭,你沒跟哈塔這群穿製服的打過交道吧。”
張月然微微一怔:“什麼意思?”
“在哈塔,他們的承諾,連廁紙都不如。”他靠在車門上:“這群鐵公雞怎麼可能讓你們舒舒服服地去當救世主?”
他話音剛落,“咯吱——”一聲刺耳的巨響,刹車被狠狠地踩下。由於慣性,車廂裏的人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引擎的轟鳴漸漸平息。然而,隨之湧入車廂的,卻不是工地的機械作業聲。
那是哭喊。
沙啞的、哭喊的、瀕死的呻吟和慘叫聲,像海嘯一樣,隔著車門,拍打著張月然的耳膜。濃烈的血腥味也順著通風口灌了進來。
“砰!”
車的後尾門被外麵的哈塔士兵粗暴地拉開,沉重的合金踏板重重砸在地上。
刺目的鉛灰色天光瞬間湧入車廂,晃得張月然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當她的視線終於適應了光線,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沒有大樓,沒有圖紙,沒有幹淨的營地和堆積如山的物資。
出現在他們麵前的,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荒蕪的廢礦坑。
而在這片焦土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成千上萬的難民。他們裹著破布,睡在泥水裏。到處都是被野獸撕咬出恐怖傷口的斷臂殘肢,有人昏死過去,有抱著死去孩子屍體哀嚎的母親,還有更多的人,正用一種餓鬼般絕望又貪婪的眼神,死死盯著這輛剛剛駛入的軍車。
而在難民營的外圍,是一圈由哈塔正規軍拉起的、通著高壓電的電網。幾百個守著物資箱的重裝士兵端著步槍,槍口不是對著荒原上的野獸,而是死死指著圈內的難民,防止他們衝卡。
這哪裏是庇護所?這分明是哈塔把全城最棘手、最惡臭的包袱,一口氣全扔到了他們麵前,然後拉起警戒線,等著看他們怎麼在這片泥沼裏溺死!
“這......這是什麼......”張月然的大腦嗡的一聲,眼前的情緒已經交織成了一團散發著濃烈死氣的黑紫色亂麻,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就是哈塔的‘誠意’。”
一隻溫熱、寬大的手掌從身後伸過來,按在了張月然有些發抖的肩膀上。
趙啟明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身後。他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裏,目光越過張月然的頭頂,冷酷地掃視著眼前這片人間煉獄。
那四個原本漫不經心的囚徒,此刻也收起了不在乎的表情。
“軍方把傷員和難民全堆在這了。物資隻有一小點土豆和水,基建也不搞,這是在稱咱們的斤兩呢。”趙啟明低低地冷笑了一聲,拍了拍張月然的肩膀,將她向前推了半步。
“傻站著幹什麼,小月亮。”男人的聲音在充斥著死亡與哀嚎的荒原上,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狂傲。
“讓他們開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