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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甜即是正義

第10章 清晨結算

廢土上的黎明,似乎並不總是帶來希望,反而有時是新一輪折磨的開始。

當第一縷天光艱難地撕開厚重的雲層時,礦坑的溫度終於開始回暖。然而營地中央,昨夜那幾堆篝火已經熬到了盡頭,所有燃料都已燃盡,隻剩下幾灘黑色的、冰冷的餘燼。而那個用鐵桶改的鐵鍋,被人們用手指和舌頭刮得比臉還幹淨,此刻正用它幹淨的底麵對著灰白的天空。

臨時用幾塊破油布搭建成的“醫療棚”裏,壓抑的呻吟聲像一柄生鏽的鈍鋸,反複拉扯著營地裏每個人的神經。而在營地的邊緣,屍體仍堆積著。光頭建築師一大早就帶著幾個人開始刨坑,可舊礦坑的土硬邦邦,還沒來得及把剛來就去世的人們掩埋,沒見到今天太陽的六十三具身軀就又被整齊地碼了起來。

一碗稀湯的恩情,在漫長而寒冷的黑夜裏,被消耗的一幹二淨。饑餓的痛苦重新占領了難民營的主導權。人群中,抱怨聲像毒草一般在泥水中滋生。

“好餓…我想吃飯......”

“鍋是空的!今天早上沒吃的嗎!給口熱乎水也行啊!”

“還什麼哈塔官方建的庇護所,根本就是騙人的!我們費老勁到這兒來,還不如自生自滅!”

“我要見長官......求求給我口吃的吧......”

細碎的騷動聲,低泣聲和充滿質疑的質問聲交織在一起,如同即將煮沸的水,隨時可能掀起新一輪的風暴。

張月然靠在運兵車旁,像一尊凍住的雕像。

她幾乎一整夜沒合眼,眼底的紅血絲和幹裂的嘴唇證實了這一點。外界的抱怨聲很嘈雜,但她的腦子裏卻出奇的空曠,“六十三”這個數字像鐘擺一樣,沉重地、嗡嗡地來回撞擊著她的神經。

不是紙板上的“正”字,是六十三個名字。六十三個和她一樣,會期待明天的人。

無論做何種努力,在資源匱乏的情況下,都顯得蒼白無力。一千張嘴,正變成一千條鎖鏈,死死勒住她的咽喉。

“第一次接手這種場麵,沒全麵崩盤,已經很可以了。”趙啟明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旁邊。

張月然沒有說話。

見她沉默不語,趙啟明歎了口氣:“沒有你,昨天晚上死的隻會更多。”他直視著前方那些泥水裏的,掙紮著的人們,語氣平靜:

“廢土上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在貧民窟裏,死三四百個人軍方也不會看一眼。昨天要不是你挺起了這個爛攤子,現在躺在那兒的就不止六十三個人了,而是六百個。你讓一千多人熬過了昨天,明白嗎?”

趙啟明拍了拍她的肩膀。

張月然吸了吸鼻子,強忍住眼眶裏打轉的酸澀:“可是…今天鍋已經空了。如果再沒有糧和藥,剩下的一千多人,今天也扛不住。”

“所以,這就是你作為領導者接下來的工作了。”

趙啟明收回了手,雙手插兜,眼裏重新浮現出冷冽之色。

“昨天那個生物學家,叫威…威什麼的那個,剛才來跟我說,這個廢礦坑下麵有一條早年間的中央供暖管道。雖然廢棄了很多年,但裏麵應該還殘留著沒被汙染的工業重油。隻要挖出來,再把這裏的鍋爐房翻修一下利用起來,溫度問題就暫時能解決。”

“至於糧食和藥…”趙啟明指了指人群:“當領導別太專製,集思廣益也很有好處。”

張月然坐在一塊生鏽的鐵皮上,坐在她麵前的是那四個“神人”,以及兩個在昨晚臨時推舉出來的兩個難民代表。坦白說,這支所謂的“核心管理層”,她到現在為止也隻知道其中兩個半人的名字——那半個還是由於老頭口齒不清,趙啟明隻聽見了一個字。

她咽了咽幹澀的嗓子,正準備商量接下來的糧藥來源。

“嗡——嘎吱!”

伴隨著刺耳的刹車聲,兩輛印著哈塔官方標誌的小型貨車碾過滿地泥水,停在了營地邊緣。

車門推開,還是統帥府的那個副官安德魯。他手上攥著一張清單,一種規整的,“很歉意”的歉意掛在他臉上。

“實在不好意思啊,各位。”安德魯搓了搓戴著白手套的手,嘲弄似地歎了口氣:“營地需要的物資太多,軍需處一下子調不齊。再加上路況太差,後麵的重型車拋錨了。統帥閣下非常著急,派我先送一批過來應急,順便給大夥道個歉。剩下的…最遲明天,一定送到。”

極其拙略的借口,極其下作的服從性測試。

這就是哈塔的陽謀:我送了東西啊,隻是因為“不可抗因素”晚了一點點,你不能罵我了吧。

張月然沒接安德魯遞過來的那張廢紙,連一句場麵話都沒給他。她站起身來,徑直朝小貨車車尾走去。“嘩啦”一聲,一把打開了鐵皮門。

車廂裏空蕩蕩的,隻有幾箱劣質合成糧和幾卷孤零零的紗布,在偌大的車廂裏顯得格外刺眼。

“正好大家都在這裏。”張月然轉過身,從她認識的“兩個半”人裏挑了個專業相對對口的:“湯姆森。”

“辛苦你過來清點一下。”張月然指著那堆可憐的物資,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下達指令:“現在,就在所有人麵前做一份登記,一式兩份。”

張月然看著他跟變戲法似的,從不知道哪裏掏出來了個小平板。來不及細想他怎麼拿到的電子設備,張月然繼續說道:“第一,哈塔官方文件上承諾的物資數量:第二,實際收到的物資數量;第三,由誰負責簽收;第四,物資延誤送達的理由以及最晚補送時間。”

湯姆森手指在屏幕上劃過,臉上依舊笑嘻嘻的:“OK了。”

張月然接過平板,直接把它懟到了安德魯麵前。

“簽字吧,副官閣下。”

安德魯臉上的假笑終於繃不住了,他後退半步,看著屏幕上巨大的數據缺口,失態地開始結巴:“簽…簽什麼?”

“當然是簽您已經知道,今天這裏還缺什麼啊。”張月然一臉誠懇地再次把平板往前遞了遞。

伴隨著最後一鍬土被重重的拍下,最後一個死者的名字,被歪歪扭扭地刻在了一塊舊版材上,而失去的人,永遠留在了哈塔的土裏。

營地的大鍋再次翻起渾濁的氣泡,哈塔送來的那些合成糧被倒進了沸水裏,化作勉強能讓一千人再多喘一天氣的稀湯。

張月然坐在一塊石頭上,聽著無數條舌頭刮過碗的聲音,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她將臉埋進膝蓋裏,隻露著眼睛在外麵。

“今天的會開得怎麼樣?”熟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她身側的陰影裏傳來。

張月然猛地抬起頭。

消失了一整天的趙啟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旁邊。那件黑風衣在晚風的吹拂下露出紫色的內襯,他手裏把玩著一枚硬幣,天色擦黑,張月然看不清上麵具體的圖案,隻是覺得有些眼熟。

“你去哪裏了老師?”張月然嗓子有些啞,但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安心下來。

她的簡練地敘述了一下逼安德魯簽字畫押的過程。“不僅如此,”張月然補充道,“我把營地裏的青壯年編成了一支搜索隊,由彭大叔——就是那個光頭帶隊,去礦區內拉網式排查了,如果廢棄倉庫和醫務室之類地方有可用物資就帶回來。”

“做得挺好。”

趙啟明把硬幣高高拋起,“叮”的一聲脆響後穩穩接住,又把硬幣扔給了張月然。

“那你猜猜,你和他們鬥智鬥勇的時候,我去幹什麼了?”

張月然接住那枚硬幣。硬幣上帶著點金屬味,正中間印著的圖案,和今天她在安德魯車上看見的一模一樣。

“這是…哈塔的官方貨幣?”

“統帥府既然給臉不要臉,那黑市的門路就不能浪費。”趙啟明雙手插兜,語氣平淡的像是在說今天出門逛街一樣:“我回去找了趟那個綁架咱倆的黑老大‘喝茶’,借他地下皇帝的名頭,在黑市直接下了一批大單。抗生素,純淨水,還有壓縮餅幹,明天就能走暗線運過來。”

他看著張月然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以後黑市這條線,就是咱們庇護所的輸血管道之一。”

張月然握著那枚硬幣,巨大的驚喜瞬間衝散了她身上的疲憊。忽然,她想到什麼似的,皺著眉看向趙啟明:“黑老大肯定不會付錢,你從哪裏找的哈塔的錢啊老師?”

“我拿自己的私人財產換的。”

提到這個,趙啟明臉瞬間黑了下來,他翻了個白眼,臉上浮現出一絲惱火。

他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領口,像每一個被老板壓榨的打工人那樣吐槽:“藍洛那群老登,臉皮厚的程度和哈塔不相上下。”他把褲子口袋翻出來,以示自己的貧窮:“讓我來這兒做這麼大體量的幹預任務,連個載具都不給,純粹是白嫖!”

張月然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很像自己之前在水族館裏看到的河豚,一生氣就變得鼓鼓囊囊的。越看越像,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麼笑,小沒良心的。”趙啟明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伸手在半空中虛點了下她的額頭:“這次就饒過你。等庇護所建得差不多了,你得繼續給我打工幹活。”他扭過頭去:“好不容易有個小勞動力,我也嘗嘗有人幫著做任務的感覺。”

張月然用力點了點頭,把那枚硬幣極其珍重地收進口袋裏,眼角的笑意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明亮。

“一言為定,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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