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
庇護所仍是同樣的開場。因為痛苦,迷茫發出的嘈雜聲全部被從那口臨時鐵鍋中冒出的白氣帶走了,粗糙的食物帶來了能量,為找食物這件事續上了燃料。
為了確保探索的安全,張月然挑了幾個機靈的青年後,又順道去“請”光頭——那位建築師彭大叔。張月然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盤腿坐在地上,給孩子們講故事。
“所以光頭叔叔,大學是什麼樣的呀?”
“燈泡叔叔,你真的會蓋房子嗎?”
“我姑姑說大學裏有好吃的,真的嗎?”
孩子們圍著他席地而坐,嘰嘰喳喳像一群小麻雀。
彭大叔完全像變了個人似的,咧著大嘴,漏出他缺了一角的門牙:“大學是學知識的地方,我蓋房子的本事就是在那裏學的。”他抬起胡蘿卜粗的手指,向遠處的莉莉絲:“那個紅頭發的醫生姐姐就是我在大學認識的好朋友。”
“早上好。”張月然走近孩子們的包圍圈,看著坐下來還比她高一點的彭大叔。原本吵嚷著的孩子們瞬間噤聲,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警惕地看向她。
彭大叔臉上的憨笑也蕩然無存,他沒有站起來,隻是扭過頭看著張月然:“怎麼了。”
“我們想要搜尋一下這個礦區還有什麼可用資源,但不清楚這裏的布局。想著有專業人士帶路排雷會安全一些......你能和我們一起去嗎?”
彭大叔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像座鐵塔似的,直直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吧。”
隨著探索小隊深入廢礦區,重工業的殘骸像巨獸的屍骨一樣在他們麵前展開。
鏽死在軌道上的運礦車長滿了暗紅色的苔蘚。兩側的牆壁上,曾經用紅油漆粉刷的安全標語早已班駁脫落,像一塊塊潰爛剝落的皮膚,透著一股陰森的死氣。
彭大叔拎著一把鐵鍬走在最前麵開路,張月然盯著他光溜溜的、隱隱反光的腦袋,突然明白了剛才的小孩為什麼要叫他燈泡叔叔。
“那個男的呢?”彭大叔突然轉過頭來,燈泡變人臉,嚇了張月然一跳。她不解地問:“哪個男的?”
“就是你叫老師的,穿得花裏胡哨的那個男的。”他又把“燈泡”留給了張月然,粗聲粗氣地問:“他既然是你的老師,怎麼放心讓你一個人小孩兒帶隊?”
“老師他…”張月然下意識想說出趙啟明是去接黑市的那批物資,話到嘴邊又咽回去,防人之心不可無,這條暗線越少人知道越好:“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暫時來不了。”
彭大叔揮起鐵鍬,鏟掉一塊礙事的石頭。就在張月然以為這個寡言的壯漢不會再說話了的時候,他粗重的聲音又從前麵傳來:“我之前想要當老師,家裏人不讓,所以讀了建築係。”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讓張月然一時不知如何接,隻好輕輕“嗯”了一聲,順勢轉移話題:“你剛才說…莉莉絲是你大學同學?”
他正要來口,一個走在隊伍側麵的人突然激動地大喊起來:“你們快看!那裏有管道!”
剛打開的話頭戛然而止,一行人立刻加快腳步朝手電筒光柱的方向前進。
隨著晃動的光柱,大家終於看清了黑暗深處的輪廓。
那是一排粗壯的管道,如同巨蟒般盤踞在牆壁上。其中一部分接口已經破裂,黑色的液體流了滿地,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是油!”有人激動地聲音都在發抖,隨時都要撲上去:“這玩意兒雖然味兒大,但是特別耐燒。有了這個,就沒人會在晚上凍死了!”
歡呼聲在小隊裏炸開。
彭大叔上前,用指尖蘸了點黑亮的粘液,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原本緊繃的臉色也緩和了下來。他轉頭看向張月然:“管道還連著礦坑的中央鍋爐房,隻要能找到替換的零件,我有把握把那台老爐子點起來,聯通地表的供暖網。”
“太好了!”張月然也很興奮,眼睛亮晶晶的。但下一秒,她抿了抿嘴唇,緊接著的話就像冰雹一樣,砸在每一個因為興奮而忘乎所以的人心上。
“但規矩必須立在前麵。從現在起,所有發現的殘油,統一交到湯姆森那裏登記。燃燒的權限和地點由我來定。任何人,敢私自截留重油回去升小火爐的,一經發現,立刻從營地驅逐,聽明白了嗎?”
隊伍裏剛燃起的躁動被這盆冷水澆滅。青年們麵麵相覷,但剛來那天的震撼實在太大,所有人隻能齊齊咽了口唾沫,低頭稱是。
有了燃料作為定心丸,隊伍的士氣明顯高漲了許多。在彭大叔專業的結構測算和指引下,他們避開了幾處危險的塌方區,成功撬開了礦區深處醫務室和備用倉庫的生鏽鐵門。
收獲算得上豐厚:幾大箱密封還好的防潮繃帶、幾大桶醫用碘伏、一批生鏽但勉強能用的工程工具和成卷的防水布,甚至還翻出了修補鍋爐急需的密封圈和法蘭盤,外加兩盒珍貴的淨水藥片。
唯一讓人心頭沉重的,是這裏基本沒有食物。除了在櫃子角落裏翻出的十來包過期餅幹外,連一粒米都沒有。
“有這些已經不錯了。”彭大叔將沉重的鍋爐零件扛上肩膀,發出沉重的金屬碰撞聲,“淨水片和碘伏帶回去,能派上大用場。至於糧食,接下來再說。走吧,回去。”
“等等,別動。”張月然突然出聲,手電筒的光柱猛地直直照向倉庫深處的通風管道。
那根通風管道,竟然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口子邊緣的金屬向外翻卷,上麵留著三道深達半寸的恐怖抓痕。
眾人這時才發現,角落地上有凝固發黑的血跡,以及一些閃爍著詭異幽藍色微光的礦石粉末。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旁邊一根管道,竟然像是被某種擁有恐怖咬合力的巨獸直接咬斷了,斷口處還殘留著鋸齒狀的凹痕。
“是動物。”張月然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這裏有東西來過,而且體型應該不小。”
眾人不自覺地握緊了手裏的武器,呼吸都變得粗重了起來。
張月然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再次將自己的意識彙聚於眼前。當她再次睜開眼,物理世界的黑暗褪去,屬於她的絲線場再次降臨。
眼前的景象,讓她的呼吸一滯。
那些本該飄蕩在營地上空的、飽含著恐懼和絕望等情緒的紫色因果線,並沒有消散在空氣中。它們像一根根長了眼睛的觸須一樣,正順著地表的縫隙,源源不斷地向地底深處倒灌!
張月然順著這些黑線看去。在土壤之下,無數條粗線正糾纏著,極其規律地膨脹、收縮,就像一顆碩大的心臟,被地表上的怨氣滋養著。
一股寒意直竄天靈蓋,張月然打了個寒戰。
這個礦坑底下也有那種礦石,所有的負麵情緒全部都是這些石頭的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