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萊特的請求（中）

車廂裏沉默了片刻。

鍋爐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一隔著一層鐵皮，像某種龐然大物平穩而遲緩的呼吸。幾分鐘前，它聽起來還像白噪音，可現在，它卻隻讓張月然覺得胸口發悶。

“抗生素和葡萄糖補液…”張月然小聲念叨著：“怎麼偏偏丟的是抗生素…”

湯姆森突然出聲：“應該不是哈塔幹的。”

張月然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湯姆森仍緊緊盯著平板：“我家裏是幹物流的。根據我的經驗，哈塔一般會拿流程來惡心人，他們絕不會讓這些東西送到營地。而且，這種程度的頻段抹除，哈塔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數......等下！這段頻率，給我一分鐘。”

隨著湯姆森在平板上的一頓操作，像風暴般的雪花噪點逐漸平息，一個坐標出現在屏幕上，緊隨其後的是一句話：

帶上那個實驗體。

“實驗體？難道說…”張月然腦海中，一個名字從她的記憶中浮現。她的脖子像生鏽般，僵硬地轉頭看向趙啟明，發現對方已經看向了她。

“應該是奧拉，這群陰魂不散的家夥。”他拍了拍張月然的肩膀，“我去會會他們。”

“我也去。”張月然趕緊抓住了他的袖子。

“不行。”他把張月然的手從袖子上拉下來：“你留在營地裏。這裏需要你維持秩序。”

“我先去看看什麼情況，不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幾分鐘前。

趙啟明像是想起什麼，腳步停了一下。

“差點忘了。”他說。

廢礦坑邊緣的風吹得他的衣擺獵獵作響，他沒有立即解釋，隻是抬手把垂在頸後的頭發撩了起來。

張月然愣了一下。

她見過趙啟明身上非人的部分。鱗片，黑色流體和非人類的肌肉密度，隔著風雪和壓下來的能量場匆匆一瞥。

這是她第一次仔細看到他非人類的部分。

趙啟明的後頸很白，皮膚下伏著的頸骨的曲線流暢。棕發被他攏到一側，漏出幾片細密的黑鱗，並不猙獰，反而泛著淡紫色的光暈。

張月然看著那些細小的鱗片，忽然意識到，這個人平時的散漫與插科打諢，就像一層覆蓋在深水上的薄冰，掩蓋著他真實的性質。

他原來是一條長著鱗片的東西。

“哢。”很輕的一聲，一枚鱗片被他從後頸拔下來。鱗片脫落的地方滲出暗紅色的小血珠，懸在冷白的皮膚上。

“拿著。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就捏碎它，我就會知道。”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趙啟明沒再說話，轉身消失在地平線。

張月然仔細端詳著自己手裏那塊趙啟明給自己的黑色鱗片。全然沒有發現在旁邊的湯姆森嘴都要砸到腳麵上了。

“ber？你…他…這......”湯姆森胡亂地揉了一把他那頭卷發：“你是奧拉逃犯？然後剛才你老師他、他從脖子後麵拔下來一片鱗？他是蛇嗎？還是龍？”

張月然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不過他應該確實不是人類。”

“營地裏都在傳他是外星人，我本來還不信。”湯姆森抓著張月然的肩膀，興奮地晃來晃去：“你知豆我是怎麼進監獄的嗎？”

這番舉動讓張月然一頭霧水。但她不解的表情並沒有讓他喪失表達欲：“一個月前我還在學校呢，結果因為黑進了哈塔資料庫被抓走了。我還以為他是資料裏說的那種超能者，沒想到他真是外星人…”

張月然趕緊打斷他的長篇大論：“什麼超能者？”

“就是那種有特異功能的人，不過很少見，大眾也覺得這隻是傳說。”湯姆森終於撒開了張月然，聳了聳肩：“我本來以為他是這種人，但是誰家人類脖子後麵長鱗啊。”

他終於意識到張月然不理他：“你怎麼不說話？”

“......沒什麼。”張月然終於緩過神來：“尾車被劫的事情，麻煩暫時不要告訴大家。”

一棟人跡罕至的爛尾樓杵在地麵上，像一截被啃了肉的骨頭。水泥牆麵是灰白的，鋼筋從裂縫中斜斜刺出來。地上積著一層細沙和碎石，踩上去會發出很小的“沙沙”聲。幾隻不知從哪裏鑽出來的甲殼蟲躲在石塊下，聽到來者的腳步聲便四散而逃。

隻是這裏太安靜了。像是有人特意把無關人等都清理過一遍，隻留下這具空殼。

趙啟明走到樓底，站定在大門處。他環顧四周，點了點頭。

“地方挑得不錯。”他輕聲說：“偏僻到死了人都發現不了。”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從原地消失了。

沒有任何人類行動該有的過渡，那抹黑色像是被抹去了。緊接著，一道細長的黑影出現在樓頂上，趙啟明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幾乎同一時刻，雜物堆積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趙啟明笑了一聲：“出來吧，線索都留到我臉上了，還躲著幹什麼？”

下一秒，一道人影從廢物堆裏走出來。

萊特像一道活過來的影子一樣，站在遠處看著趙啟明。

“實驗體呢？”

“你讓我怎麼樣，我就得怎麼樣？”

萊特沒接話。

趙啟明打量了他片刻，忽然道：“萊特·霍爾，奧拉超能者序列，高危人員。”

萊特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趙啟明像是覺得好玩，繼續背道：“通過直接接觸或短距離媒介傳導，破壞碳基結構穩定性。表現形式包括局部粉化、脆化，組織崩解。普通人接觸要害，十秒內死亡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你不是奧拉高層嗎，怎麼他們還這麼防著你？”

萊特表現得很平靜：“你看過我的檔案？”

“從你們的基地偷的。”趙啟明理直氣壯：“你們比五國好偷。”

萊特：“......”

趙啟明攤了攤手：“別這麼看我，魔法師的事不能叫偷。以及你們奧拉真是群英薈萃啊，小月亮和你的異能都在‘宇宙高危異能名錄’裏。”

萊特沒再說話，隻是抬起了右手。

趙啟明挑眉：“要和我過兩招？”

話音剛落，萊特就迅速逼近趙啟明，黑色製服在空中拉出一道線，沒有試探，第一擊就直衝趙啟明的咽喉。

趙啟明一個側身躲過，萊特的指尖擦過他的衣領，布料瞬間灰化，粉塵在空中飛揚。

趙啟明低頭看看自己的領口：“挺貴的。”

萊特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抽出短刀，刀鋒切向趙啟明的腕骨。

趙啟明抬手格擋，金屬撞擊聲在樓裏炸開。

刀子被擋住的瞬間，萊特抓向趙啟明的小臂。那一下隻要落在人類身上，肌肉和皮膚就會化為灰燼。

但他碰到的是一層驟然浮起的、冰涼的鱗片。他指尖落上去的一瞬間，鱗片表麵化成一層極薄的粉。

僅此而已。

“你們那次自爆沒掃描到嗎？”趙啟明垂眼看著他：“我不太算是碳基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