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啟明開著那輛載著抗生素的藥回到營地時,營地裏正在準備晚飯。
鍋爐房冒著白煙,順著低矮的管道向幾間棚屋輸送著熱氣。空氣中食物的香氣混著泥土的味道,是讓人安心的大地味。
幾個人正排隊領取熱水,孩子們縮在大人身邊,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遠處有人在補漏風的棚子,有人在削土豆,還有人在把之前的貨物往臨時倉庫裏搬。
趙啟明把車停在了營地邊緣,湯姆森看到後立刻過來登記,看清車裏裝的是什麼的時候,他興奮地喊了出來:“好耶!是丟的抗生素!”可看到一旁的趙啟明,他下意識向旁邊挪了挪身體,眼神仿佛在看什麼新品種動物。
趙啟明跟沒看見他的眼神一樣,“小月亮人呢?”
“在那裏。”湯姆森指著醫療棚說道。
到了醫療棚裏,一股碘伏味彌散開來。他本以為張月然充其量隻是在這裏幫忙,沒想到映入眼簾的是她站在莉莉絲身邊,手裏抱著一塊充當筆記本的紙板,聽得極其認真。
莉莉絲蹲在一個傷員旁邊,掀開了他小腿上的繃帶。
“看這裏。”她動作很小心:“發紅,發熱,腫脹,按壓時有波動感,說明已經開始蓄膿。不是所有的發燒都要用抗生素,但是這種傷口拖下去…”她沒有再往下說,張月然卻明白了她的意思。那是無奈之舉,用失去腿的代價,換活下去的資格。
她手指攥緊了紙板,指尖用力得發白。
躺在那裏的那個病號卻憨笑起來:“你別為這事煩心小長官,有口飯我就很知足了,這人啊,沒了哪塊都能活。”
一直默默看著的趙啟明清了清嗓子:“那要是有抗生素呢?”他指了指臨時倉庫的方向:“剛入庫的廣譜抗生素,質量很好。”
張月然的眼睛像是通了電般,瞬間亮了起來。“真的嗎!老師你把那輛車…”想起並沒有把車輛失蹤的事情公之於眾,她趕緊換了種隱晦的說法:“開回來了?”
趙啟明心領神會,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沒錯,我剛開車回來。”說完,他看向莉莉絲:“你這是?”
莉莉絲聽到消息後明顯也很愉悅,她嘴角翹了翹,指了指張月然:“你來的正好,這個小孩以後跟著我學醫。”
趙啟明看著莉莉絲,想起張月然剛才的目光像是被膠水粘在莉莉絲的手上,入神地看著莉莉絲的每一個動作,心裏微妙地“嘖”了一聲。
這年頭,自己才離開多久,怎麼還有人偷學生。
莉莉絲像是沒意識到趙啟明的不悅,繼續說道:“她很適合,記性好,一點就透,最重要的是不怕傷口,這就比一般小孩厲害得多。”
趙啟明慢慢眯起眼睛。
“這是我學生。”
“現在也是我的。”莉莉絲拿起一把鑷子,語氣理所當然:“你教她那些奇怪的東西,我教她醫術,衝突嗎?”
趙啟明笑了一聲:“當醫生有什麼好?容易像你似的被抓進監獄。”
話剛出口,醫療棚裏忽然安靜了。
莉莉絲的動作停住。她沒抬頭,臉色也沒怎麼變,隻是緊抓著鑷子。
張月然立刻看向趙啟明。
“老師。”
趙啟明低頭看她。
張月然皺著眉,很認真地說:“你不能那麼說。”
趙啟明一怔。
張月然繼續道:“莉莉絲老師是被誣陷才進監獄的。她現在在救人。你這樣說不公平。”
醫療棚裏更安靜了。
趙啟明看著她。
她手裏還攥著那塊記錄板,臉色因為疲憊有些蒼白,眼底卻很亮,皺著眉頭,義正言辭地看向他。
趙啟明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笑不出來。
他確實說錯話了,嘴比腦子快是他一直都有的缺點。
“行。”趙啟明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嘴欠。”
他看向莉莉絲,語氣難得正經了一點。
“抱歉。”
莉莉絲終於抬起頭。
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冷笑:“你道歉這麼熟練,平時沒少嘴欠吧?”
趙啟明:“......”
張月然很小聲地補充:“老師確實經常這樣。”
趙啟明低頭:“小月亮。”
張月然立刻閉嘴,但眼睛眨了眨,明顯有一點藏不住笑。
莉莉絲把鑷子重新拿起來:“行了,歉收到了。站著別礙事,去洗手。”
趙啟明:“我?”
“不是你難道是我?”莉莉絲瞥他一眼,“既然你學生是我學生,那你也算半個病號家屬。過來按住他腿,我要清創。”
趙啟明看著她,又看了看張月然。
張月然立刻用那種非常乖、非常認真、非常“老師你應該配合醫生”的眼神看著他。
趙啟明沉默片刻,笑了。
“行啊。”他說,“我帶物資跑老半天,回來還得給醫生打下手。”
莉莉絲頭也不抬:“不願意?”
趙啟明慢悠悠挽起袖口:“願意。畢竟我現在有兩個老師。”
張月然愣了一下:“兩個?”
趙啟明低頭看她,尾音懶散:“一個教我別嘴欠,一個教我洗手。”
醫療棚裏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張月然也眼睛彎彎地笑。
趙啟明看見了,心裏因為萊特的話、奧拉而生出的陰霾,變得淡了一些。
趙啟明抬眼,看向正在認真記錄傷口症狀的張月然。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孩子本來應該在學校裏,無憂無慮地上學,過小孩子的生活。這樣的孩子在營地裏,不止她一個。
清創結束時,醫療棚外的晚飯也差不多分完了。
鍋裏的東西終於像個樣子了,白氣升騰,熱飯從鐵鍋裏舀出來,落進一個個形狀各異的,甚至有幾個豁口的碗裏,熱氣順著人們的臉升上去,竟把死氣沉沉的表情熏得有點鮮活了。
張月然從醫療棚出來時,還在看手裏的筆記。
說是筆記,其實根本沒有筆,是用撿到的滑石在紙板上寫東西。紙板上密密麻麻記著她從莉莉絲那裏聽來的知識,感染,壞死,譫妄......上麵有的地方還被用力地圈了起來,留下一些滑石的碎渣。
趙啟明跟在後麵,一邊擦手,一邊看她低著頭還在讀。
“這麼喜歡?”趙啟明忍不住開口。得到張月然的疑問:“什麼?”
“學醫。”
張月然停下腳步,認真地想了想:“也說不上喜歡。”
趙啟明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她看向醫療棚,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睡,有人疼得咬著被角,但是沒有人因為痛苦不堪而發出呻吟。他們習慣了沉默地忍受,忍受命運塞給他們的一切苦難,像珍珠蚌,隻是吐不出珍珠,反而被磨得血肉模糊。
“我隻是覺得,我得知道。”張月然說,“如果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發熱,傷口為什麼會爛,為什麼這個人能救那個人救不回來,我就隻能等別人告訴我。”
她低頭看向那塊紙板:“我不想隻聽結果。”
趙啟明看了她一會兒。這話從一個十歲小孩嘴裏說出來很奇怪。這是求知欲帶來的嗎?不是的,是被催生出來的一種“饑餓”。
她想明知道。
她明白,不知道就會被動,不知道就隻能接受,不知道就隻能在別人給出的答案前點頭。奧拉讓她不知道為什麼被抽血,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從哪裏來,不知道自己會被送到什麼地方。現在她站在了另一個位置上,她開始本能地討厭“不知道”。
趙啟明笑了一下,把她手裏的板子往下按了按。
“邊走邊看,小心走到鍋裏去。”
張月然把紙板抱進懷裏,沒好氣地說:“我知道看路。”
“好好好,我學生最會看路。”趙啟明敷衍的很誠懇。
他們穿過營地。鍋爐房又添了一批燃料,煙囪裏冒出白煙。彭大叔站在鍋爐旁,對著幾個青年大吼:“我說的是慢慢開閥門,慢慢!你們擰水龍頭呢?這要是炸了,全營地得一起上天!”
幾個人被罵的灰頭土臉,卻沒人敢反駁。
另一邊,湯姆森坐在一張臨時拚起來的木桌後,麵前堆著箱號清單和物資板。他一邊登記,一邊被人群圍著問東問西,臉上掛著一種“我隻是個愛玩電腦的大學生為什麼要處理一千多人的晚飯”的疲憊微笑。
趙啟明路過時,湯姆森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幽怨。
趙啟明當沒看見。張月然卻停了一下,說:“辛苦你了。”
湯姆森愣住。
他似乎沒想到會從這個小女孩嘴裏聽見這麼一句話,眼神一下子從幽怨變得有些不自在。
“沒、沒事。”他幹咳一聲,低頭飛快在板子上寫了幾筆,“應該的。都是為了庇護所。”
晚飯後的營地並沒有真正安穩下來。大家開始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聊天,這些人來自天南地北,或是失去了自己的家園,又或是走投無路,隻能在動物愈發恐怖的野外流浪。對於有了上頓沒下頓的人來說,如今吃飽喝足的飯後時間是格外珍貴而甜蜜。
張月然站在營地中央,看了很久。
趙啟明沒有催她。
直到夜色徹底壓下來,遠處荒原變成一片濃黑,鍋爐的火光在低矮棚屋之間映出一圈晃動的橙色,她才輕聲說:“老師,我們接下來是不是要往地下去?”
趙啟明看了她一眼。
“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想出來的。”
張月然說,“動物的線是往地下連的。今天在廢礦區看見的那些恐懼和絕望,也被地下吸走了。那個老爺爺說他研究過,地底的礦石有可能影響到人。莉莉絲老師檢查的幾個病人,也不隻是普通的神誌不清。”
她頓了頓:“如果地下的礦脈像神經一樣連著整顆星球,那想治理獸災就必須知道下麵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啟明笑了一聲:“你現在倒是很會總結。”
“老師教的。”
張月然沒有再說話,隻是看向廢礦坑邊緣那片黑暗。那裏有幾條廢棄礦道,入口被鐵柵欄和碎石半掩著,像一張張被塵土堵住的嘴。
現在營地腳下,正躺著他們還無法理解的東西。它吃掉恐懼,放大痛苦,借動物的腦、人的夢和礦石的微光,把整顆星球的傷口連成一張網。
想要治理獸災,就不能隻在地麵上砍斷幾根線。
他們必須下去。
趙啟明把手插進風衣口袋裏,語氣懶散,內容卻很實在:“往地下挖不是喊兩句口號就能挖的。礦道結構圖,塌方評估,空氣檢測,支撐架,照明,抽水,防爆,防汙染。缺一樣都能讓人死在下麵。”
張月然聽得很認真。
趙啟明繼續道:“彭大叔能看結構,但他手裏沒人沒設備。那個幹巴老頭能認礦石,但他老了,又被關了那麼多年,精神和身體情況堪憂。我們現在離探索地下還很遠。”
所以要哈塔幫忙。”張月然說。
趙啟明看著她。
張月然轉過頭:“哈塔本來就想通過控製獸災來提高自身實力。除了設備和人,就算他們不願意承認,肯定也有相關資料。”
趙啟明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不錯。”
張月然抿了抿唇。她沒有因為這句誇獎露出多高興的神色,隻是把眉頭皺得更緊,像是在把剛才那點被認可的東西也記下來。
“同時不能讓他們單獨派人下去。”張月然想了想:“他們處理不了,知道是礦石的原因又能怎麼樣,都挖出來?”
“所以,”張月然深吸一口氣,“一定要讓我去。”
趙啟明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他沒有立刻回答。
夜風從礦坑邊緣吹過來,帶著一點冰冷的土腥味。遠處鍋爐轟隆作響,像一顆勉強被修好的心臟在廢土裏跳動。營地裏的人聲漸漸低下去,孩子被大人哄著睡覺,鼾聲也被厚厚的防水布壓得模糊。
張月然站在火光邊緣,仰頭看他。
她很小。舉著劍時間一長胳膊就會酸,個頭也小,和營地裏同歲的孩子一樣。可她在說自己一定要去的時候,那嚴肅的表情讓人想問她是不是地裏的石頭,來到這個世界很久了。
趙啟明有時候真的很討厭這種矛盾。
他想把她押回帳篷裏,讓她睡一覺,睡到天亮,醒來以後隻需要吃飯、練劍、繼續當個勉強還算小孩的人。
但她不是那種孩子。
或者說,奧拉,這顆星球和命運都沒給她當那種孩子的機會。
“地下比地麵危險。”趙啟明說。
“我知道。”
“哈塔的人不可信。”
“我知道。”
趙啟明揉了揉眉心:“你不害怕嗎?”
張月然沉默了。怎麼不怕呢?她怕地下,怕黑暗,怕那些從動物意識裏湧上來的痛苦。可她更怕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意味著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不知道就隻能被動接受命運的生殺予奪。
就像之前那樣。而她已經受夠了。
趙啟明忽然歎了口氣:“行。”
張月然眨了一下眼,像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快。
趙啟明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額頭。
“不許露出這種表情。你老師在你心裏是多不講理的人?”
張月然捂住額頭,小聲說:“也不是......”
“隻準在淺層行動。”趙啟明說,“礦道圖沒到之前,不準靠近主井。下去必須帶我,帶彭大叔,帶那個幹巴老頭,帶至少兩組會加固支架的人。看見不對立刻退,不準逞強,不準徒手碰線,不準一個人追任何東西。”
張月然飛快點頭。可趙啟明看她點得這麼乖,反而更不放心。
“小月亮。”
“嗯?”
“我說的是不準,不是建議。”
張月然認真道:“我知道。”
趙啟明看了她半天,勉強接受了這個答案。
兩人沿著營地邊緣慢慢走。
夜色厚了以後,廢礦坑反而比白天安靜。白天那些鏽蝕的機器、倒塌的礦棚、像巨獸屍骨一樣橫在荒原上的鋼架,此刻都被黑暗吞掉了,隻剩下幾處火光和白煙,證明這裏還有人活著。
張月然以為談話到這裏就結束了。
可趙啟明忽然停下腳步。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
張月然立刻抬頭。
趙啟明很少這樣。他可以在開會時用笑意壓住整間屋子,也可以一邊嘴欠一邊把黑幫老大嚇到閉嘴”。但現在,他明顯在猶豫。
這讓張月然的心也跟著沉了一點。
“尾車不是普通失蹤。”趙啟明說:“是奧拉的人幹的。”
張月然臉色發白。奧拉對她來說不是一個遙遠組織,而是一間觀察室、一張手術台、一根根針管、一張張沒有表情的臉,是她拚命想遠離的東西。
趙啟明繼續道:“那個人叫萊特,留下線索和讓我帶上你,是看看能不能刺殺我們。他沒打過我,就說能幫我們消滅奧拉,條件是帶走一個人。”
張月然咽了咽口水。她聽見自己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