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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長瑜,爸來看你了。"

第二天上午,我爸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他比我記憶裏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後背也有些佝僂。

但他的眼睛還是那樣,看我的時候總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又"闖禍"。

跟在他身後的,是裴長琦。

還有傅初梨。

我看到傅初梨的那一刻,呼吸停了半拍。

她比九個月前瘦了,眼底有很重的青黑色。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像是在猶豫什麼。

裴長琦輕輕推了她一下。

"進去吧,他一直想見你。"

傅初梨終於邁步走了進來。

她在我床邊站定,看著我的臉看了很久,眼眶微微泛紅。

"長瑜。"

就兩個字,聲音有點啞。

我看著她。

曾經這個人為我從三樓跳下去,碎骨穿出小腿皮膚的時候一聲沒吭,隻是死死握著我的手說"別怕"。

曾經這個人在我胃出血住院後請了三個月的假,每天陪我坐在醫院的花園裏曬太陽。

而現在,她的無名指上空空蕩蕩,那枚婚戒不知去了哪裏。

"初梨,你是來......"

"我來看看你。"她打斷我,聲音裏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你哥說你最近好多了。"

我哥說。

永遠是我哥說。

裴長琦在旁邊適時地歎了口氣。

"初梨一直放心不下你,我說你現在狀態不太好不適合見麵,她非要來。"

他轉頭看著傅初梨,眼裏有恰到好處的關切。

"你看他是不是比之前好多了?氣色好些了。"

傅初梨沒有接話,隻是把一個袋子放在我床頭櫃上。

"你以前愛吃的桂花糕,路上買的。"

我垂下眼。

桂花糕。三年前我們剛結婚時,她每個周末都會去城南那家老店給我排隊買。

後來我胃不好,吃不了甜的,就不買了。

再後來胃出血,她買過一次,我砸在了地上。

從那以後她就再沒買過。

現在,她像完成一個儀式一樣把這盒桂花糕放在我麵前,是告別的意思嗎?

"初梨,"我直視著她的眼睛,"我們是不是已經離婚了?"

病房裏的空氣驟然冷了下去。

我爸猛地拽了一下我的胳膊。

"你說什麼呢,胡說八道!"

裴長琦微微變了臉色,但很快恢複如常,上前一步沉聲說:

"長瑜,你又開始混淆了。醫生說過這是你的症狀之一。"

"我在問初梨。"

我沒看他,隻看著傅初梨。

傅初梨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沉默了很長時間後,她低聲說:

"是的。"

"三個月前,你哥告訴我你簽了同意書。他說你清醒的時候自己提出來的,說拖著對我不公平。"

我哥告訴她,是我自己提出來的。

這就是裴長琦,他永遠不會讓自己的手沾上明麵上的臟。

"我沒有簽過任何同意書。"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說什麼?"我爸的臉漲得通紅,"你哥會害你?你哥攔著我不讓我來,就是怕你發病說胡話!"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就跟個瘋子一樣,初梨怎麼跟你過日子?"

"你要是當初聽你哥的好好吃藥、好好治病,至於搞成這樣?"

裴長琦及時拉住我爸。

"爸,別激動。他現在的認知功能還有些混亂,醫生說過不能跟他爭論。"

他走到傅初梨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帶著疲憊的無奈。

"你看,我就說他現在不適合見麵。每次情緒一波動就開始說這些......"

傅初梨看著我,眼神複雜。

有愧疚,有心疼,但更多的是猶豫。

她最終沒有追問。

"長瑜,你好好休息。"

她退後一步,"等你好了,我們再談。"

我看著她轉身,看著裴長琦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邊,看著我爸臨走前回頭給了我一個又急又惱的眼神。

門關上了。

走廊裏傳來我爸的聲音:

"就說不能來看他,來了又鬧,這病什麼時候是個頭......"

裴長琦安撫的聲音緊隨其後:

"爸,沒事,我來處理。"

我坐在床上,看著那盒桂花糕。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洗手間,把藥全部衝進了馬桶。

不等了。

不能再等了。

當天夜裏兩點,小吳值班。

她打開我的病房門時,我已經穿好了衣服。

"哥,想好了?"

"想好了。"

"你的朋友在北門等你。我把監控的存儲卡拔了,能撐兩個小時。"

我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困了我九個月的房間。

白色的牆,白色的床,床頭櫃上那盒沒打開的桂花糕。

"小吳,桂花糕給你吃。"

"啊?"

"我以後不吃甜的了。"

北門外,一輛黑色的轎車亮著微弱的近光燈。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利落的短發臉。

許稚京。

她看見我的一瞬間沒有急著說話,隻是探出手把我拉上了副駕。

車子無聲地駛入深秋的夜色。

後視鏡裏,精神病院的燈光越來越遠,像一顆正在熄滅的星。

許稚京開了很久才開口:

"所有證據我都拿到了。"

"你哥偽造你的簽名辦理監護權轉移、代簽離婚協議、篡改用藥方案,每一條都夠他進去待幾年。"

我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先不報警。"

"為什麼?"

"我要讓他們知道,失去我是什麼滋味。"

許稚京沉默了一會兒,從後座拿了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行。聽你的。"

"但你得先去醫院做一次全麵檢查,那些藥吃了九個月,得看看有沒有不可逆的損傷。"

我點了點頭,沒有睜眼。

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深夜特有的清冷。

九個月了,第一次覺得冷風也是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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