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長瑜,你爸爸來電話了。"
三天後的下午,護士長把座機聽筒遞到我麵前。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過來。
"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我爸蒼老了許多的聲音。
"長瑜啊,吃飯了沒?"
鼻子一酸,我差點沒忍住。
"吃了。爸,你身體怎麼樣?"
"我好著呢,別惦記我。"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小心翼翼。
"長瑜,爸有件事想跟你說。"
"你哥他......最近壓力也很大,又要上班又要照顧這邊,人都瘦了一圈。"
"你在裏麵好好養病,別給你哥添麻煩了,啊?"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
"還有......初梨那孩子,爸知道你心裏委屈。"
"但你哥說了,是你的病把她嚇到了,不是她變心。"
"等你好了出來,好好跟她談談,說不定還能複合。"
"你哥幫你留著那個位置呢。"
留著位置。
什麼位置?
傅家女婿的位置嗎?
我哥摟著我老婆的肩、戴著我的表、跟她不清不楚的那個位置?
"爸,"我把聲音壓得很低,"初梨已經跟我離婚了,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我爸用一種我太熟悉的息事寧人的口吻說:
"你哥說了,那隻是手續上的事,為了方便處理一些財產問題。"
"等你病好了,再複婚就是了,都是一家人,走個流程而已。"
一家人。
走個流程。
我娶傅初梨的時候,我哥借走了我的彩禮錢說要周轉科研經費。
我被確診胃潰瘍大出血住院的時候,我爸第一個電話打給的不是我,是裴長琦——問他要不要跟傅家交代一下。
我被確診抑鬱的時候,全家沒有一個人問我為什麼抑鬱,隻有我哥提議送我來治療。
而此刻,我爸的意思是,乖乖聽你哥的,別鬧。
"爸,我想出院。"
"你別急,你哥說你現在還不穩定......"
"我要出院。"
"長瑜!"
我爸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我從小聽到大的那種焦慮和控製。
"你怎麼什麼事都要跟你哥對著幹?他是醫生,他比你懂!"
"你從小就是這個脾氣,不聽話,叛逆,你看你哥什麼時候讓我操過心?"
"你要是當初肯聽話,好好跟初梨過日子,至於搞成現在這樣嗎?"
我把聽筒從耳邊拿開了一些。
那些話還在持續湧出來,像一把鈍刀子反複鋸著同一個傷口。
最終我隻說了一句。
"爸,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窗外是秋天發黃的法國梧桐。
有一瞬間我真的想過,算了。
算了,讓他們贏。
讓裴長琦拿走傅初梨,拿走錢,拿走一切。
反正從小到大,他要什麼我都給了。
他要我的成績排名,我就在高考時故意少塗了一張答題卡。
他要出國留學的名額,我就把導師的推薦信讓給了他。
他要我的命,我是不是也該雙手奉上?
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衝上來,不。
不是我的錯。
我不欠他們任何人。
晚上小吳當班。
她路過我房間時,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折成很小的紙條塞到我枕頭底下。
我等她走遠了才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是陌生的筆跡:
"信收到。正在調取你的住院記錄和離婚判決書。撐住。——許稚京"
我把紙條撕碎,吞進嘴裏,和著唾液咽了下去。
撐住。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