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硯清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
她手裏拎著一份草莓蛋糕。
沒有任何包裝,透明的塑料盒上還印著醫院旁邊西點店的劣質商標標識。
“走吧,回家。”
她把蛋糕塞進我手裏,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盯著那塊紅豔豔的蛋糕,指尖發涼。
“怎麼不走?”她停下腳步,回頭皺眉。
“我不想吃這個。”我小聲抗議。
“裴晏之,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盛硯清的耐心徹底耗盡,她走回來,一把奪過蛋糕。
“你知不知道這家店排隊要排多久?”
“我好心買給你,你還挑三揀四?”
我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
“我對草莓過敏。”
這五個字,我用的是完全正常的語氣,沒有結巴,沒有癡傻。
盛硯清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隨後是難以掩飾的心虛。
“你......”
“我騙你的。”我立刻換上一副傻笑,“硯清姐姐買的,我都喜歡。”
我從她手裏拿過蛋糕,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
盛硯清的表情像吞了隻蒼蠅。
她似乎想分辨我剛才那一瞬間的清醒是不是錯覺。
但她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加快了腳步。
因為她的手機又震動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揚。
回到我們合租的公寓,室友賀南舟正在客廳抓頭發。
看到我手裏的草莓蛋糕,他誇張地叫了一聲。
“哇,盛大美女又給你買蛋糕了?”
“晏之,你真是命好,腦子都壞了還能有個這麼疼你的女朋友。”
賀南舟走到我麵前,伸手戳了戳蛋糕的盒子。
“不過這蛋糕看著有點便宜啊。”
盛硯清在玄關換鞋,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他現在吃不出好壞,隨便買的。”
賀南舟咯咯地笑了起來。
“也是,反正他也不懂。”
“對了盛姐,你前天熨好掛在衣櫃裏的那件襯衫,我怎麼看著那麼小呢?”
“晏之這體格,塞得進去嗎?”
盛硯清換鞋的動作猛地一僵。
她抬起頭,警告地看了賀南舟一眼。
“那是商場打折隨便買的,可能尺碼拿錯了。”
“哦——”賀南舟拖長了聲音,眼神曖昧。
“我還以為是給哪個清瘦白淨的小情人買的呢。”
他掩著嘴笑。
他們當著我的麵,肆無忌憚地開著玩笑。
因為在他們眼裏,我隻是一個聽不懂人話的擺設。
我抱著蛋糕回到房間,關上門。
房間裏貼滿了各種五顏六色的兒童識字卡片。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粉色的藥盒,上麵寫著“每天一次,每次兩粒”。
那是盛硯清每天親眼看著我吃下去的“營養藥”。
我打開藥盒,把裏麵的膠囊倒在手心。
這哪裏是什麼營養藥。
這是私家偵探告訴我,江逾白托人從國外買回來的,專門用來抑製神經係統活躍度的鎮定類藥物。
長期服用,會讓人反應遲鈍,記憶力減退。
他們怕我醒過來。
怕我記起車禍的真相。
我將膠囊剝開,把裏麵的粉末倒進水杯,衝進下水道。
然後換上兩粒形狀相似的維生素。
晚上,爸爸打來視頻電話。
盛硯清拿著手機走進我的房間。
“晏之,跟爸爸打招呼。”
屏幕裏,爸爸坐在沙發上,江逾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坐在他旁邊。
“晏之今天聽話嗎?”爸爸問。
“挺好的,就是去醫院鬧了點小脾氣。”盛硯清把鏡頭對準我。
我手裏拿著蠟筆,正在白紙上亂塗亂畫。
聽到聲音,我抬起頭,衝著屏幕傻笑。
“爸爸。”
江逾白湊到鏡頭前,溫柔地看著我。
“晏之,今天去醫院複查,醫生怎麼說呀?”
“醫生說我快好了。”我含糊不清地說。
江逾白的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地看向盛硯清。
盛硯清立刻解釋:“醫生說他指標有進步,但完全恢複還需要很長時間,現在主要還是記憶混亂。”
江逾白這才鬆了一口氣,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就好,晏之一定要乖乖聽硯清的話。”
“對了,硯清。”爸爸突然開口。
“下個月是逾白的生日,也是你們倆相識三周年的紀念日。”
“你把時間騰出來,我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我握著蠟筆的手停在了半空。
相識三周年。
我和盛硯清在一起五年。
而她認識江逾白,剛好三年。
三年前的那場車禍,不僅讓我失去了智力。
也讓盛硯清在醫院照顧我的期間,順理成章地認識了我的“救命恩人”。
“好的裴叔叔,我已經訂好餐廳了。”
盛硯清笑得很溫柔。
“晏之也一起去吧?”江逾白試探著問。
爸爸立刻皺起眉。
“他去幹什麼?去餐廳又哭又鬧的,丟人現眼。”
“就讓他待在家裏,南舟不是在嗎,讓他幫忙看著點。”
“逾白,那是你的生日,不要總是為了別人委屈自己。”
爸爸的語氣裏充滿了對江逾白的偏愛和心疼。
我看著屏幕裏那個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
突然覺得一陣惡心。
我把手裏的蠟筆狠狠地砸向手機屏幕。
“我不去!我討厭你們!”
手機被砸得掉在地上。
視頻通話被迫中斷。
盛硯清臉色鐵青地撿起手機,一把捏住我的下巴。
“裴晏之,你發什麼瘋!”
她的力氣極大,捏得我骨頭生疼。
“你再敢這樣無理取鬧,我就把你關去療養院!”
療養院。
那是她最近用來威脅我最頻繁的詞彙。
我看著她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你弄疼我了。”
我放聲大哭,像一個真正的六歲孩子那樣。
盛硯清看著我滿臉的鼻涕和眼淚,厭惡地甩開手。
“簡直是個神經病。”
她罵了一句,轉身走出房間,重重地摔上了門。
門外傳來她撥打電話的聲音。
“逾白,剛才沒嚇到你吧?”
“他現在越來越難以控製了,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療養院那邊我已經在聯係了,等下個月過完生日,我就把他送過去。”
她的聲音透過薄薄的門板,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
我擦幹臉上的眼淚。
從床底的夾層裏,抽出了一份已經辦好的全新護照和簽證。
距離下個月,還有兩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