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幾天,我出奇地安靜。
不再吵鬧,不再亂畫,連吃飯都乖乖地坐在桌前,不掉一粒米。
盛硯清對此很滿意。
她以為那些鎮定藥終於發揮了最大的作用,把我變成了一個徹底失去自我意識的木偶。
“晏之這幾天表現不錯。”
早晨,她一邊係領帶一邊對室友賀南舟說。
“等周末我帶他去買幾套衣服,療養院那邊需要準備些換洗的。”
賀南舟正在穿外套,聞言挑了挑眉。
“真決定送走了?你舍得?”
“有什麼不舍得的。”盛硯清語氣淡漠。
“我照顧了他三年,已經仁至義盡了。逾白身體不好,我不能總是兩頭跑。”
“也是,逾白那樣的才叫過日子。晏之現在這樣,跟個累贅有什麼區別。”
賀南舟把鑰匙扔進口袋,踩著限量版球鞋出門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裏的動畫片,懷裏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
“晏之,我今天加班,晚上不回來了。”
盛硯清走到我麵前,敷衍地摸了摸我的頭。
“飯在冰箱裏,餓了自己用微波爐熱。”
“記住了嗎?”
我抬起頭,衝她露出一個標準的傻笑。
“記住了,硯清姐姐加班辛苦。”
她愣了一下,似乎對我這麼順暢的回答感到意外。
但她趕時間,沒多想,拎著公文包匆匆出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我站起身,走進她的臥室。
這是我這三年來第一次踏入她的私人領地。
自從我出院後,她就以“你需要安靜”為由,讓我單獨住在一間小次臥裏。
主臥的門很少鎖,因為她篤定我不敢進去。
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是江逾白常用的那款。
我打開衣櫃,裏麵掛著幾件不屬於她的男性衣物,全都是中號。
床頭櫃的抽屜裏,靜靜地躺著一枚鑽戒。
和那天我在她公司樓下,看到江逾白手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樣。
旁邊還有一份購房合同。
地址就是爸爸每次打來電話時,屏幕上顯示的那個高檔小區。
產權人那一欄,赫然寫著:盛硯清,江逾白。
他們甚至連婚房都買好了。
我拿出手機,把這些東西一一拍照留存。
然後,我看到了壓在合同最下麵的一份文件。
《青山療養院入院同意書》。
患者姓名:裴晏之。
家屬簽字:裴鎮遠。
原來爸爸早就簽了字。
他們一家人,已經安排好了我最終的去處。
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湧上心頭。
我扶著床沿,幹嘔了幾聲。
這三年來,我每天笨拙地背九九乘法表,一遍遍描字帖。
我以為隻要我努力變好,就能回到從前。
就能重新得到他們的愛。
我用盡全力在黑暗裏摸索著回家的路。
卻不知道,他們早就把那扇門焊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東西放回原位,退出了主臥。
下午,我接到了私家偵探的電話。
“裴先生,您要的資料我都整理好了,已經發到您的安全郵箱。”
“當年的行車記錄儀備份確實被人動過手腳,但我找到了維修廠的內部留存。”
“證明當時駕駛座上的人,是江逾白。”
“另外,關於江逾白冒領恩情、偽造病曆的證據,也全在裏麵了。”
偵探的聲音很專業,不帶一絲感情色彩。
“謝謝。”我平靜地回答。
“裴先生,您接下來打算怎麼做?需要我幫您聯係律師嗎?”
“不用了。”
我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遊戲已經結束了。”
接下來的三天,我像一隻準備冬眠的螞蟻,悄無聲息地清理著我存在過的痕跡。
我把那些緊身的、幼稚的衣服全部塞進垃圾袋。
把牆上的識字卡片一張張撕下來。
把抽屜裏那些沒吃完的“營養藥”倒進馬桶衝走。
最後,我把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兒童畫撕碎。
連同那件中號的襯衫,一起丟進了垃圾桶。
周五的晚上,盛硯清沒有回來。
明天就是江逾白的生日,也是他們相識三周年的紀念日。
爸爸早在群裏發了餐廳的定位,囑咐所有人準時到。
我查了一下機票。
明天上午十點,飛往南半球的航班。
我把新護照、簽證和一張隻有十萬塊存款的銀行卡放進隨身的包裏。
這是我出車禍前,自己偷偷存下的一筆私房錢。
盛硯清和爸爸都不知道。
至於我的身份證、舊護照,還有那些殘障證明。
我把它們整齊地擺在客廳的茶幾上。
旁邊,放著那份《青山療養院入院同意書》。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
我背著那個不大的雙肩包,站在玄關處。
環顧了一圈這個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沒有一絲留戀。
門鎖哢噠一聲合上。
我背著所有人,走出了這座為我量身定製的迷宮。
去往終點裏沒有他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