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一個周末。
全屋已經沒有一處幹淨的角落。
客廳地毯踩滿鞋印,茶幾紋路間嵌著煙頭。
電視遙控器電池蓋用膠帶纏著,陽台晾衣繩上掛著三條來曆不明的大褲衩。
廚房水池裏堆著幾天沒洗的鍋碗,油漬流到了地磚縫裏。
我透過主臥門縫看了一眼外麵,然後把指紋鎖按緊。
上午十點四十七分。
門鈴響了,是不耐煩的長按,連續三聲。
我從貓眼望出去,是房東王姐。
她穿著收腰連衣裙,提著愛馬仕包,手裏拎著一個物業信封。
她抬手敲門,聲音尖利:“林深,開門,收物業費,順便看看房況。”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王姐踩著高跟鞋邁進玄關的第一步就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幾雙沾滿泥巴的運動鞋,然後抬頭。
視線越過我的肩膀掃向客廳,沙發上躺著兩個光膀子的男人,一個在刷手機,一個在打呼嚕。
茶幾上是昨晚的戰場遺跡。
打呼嚕那個翻了個身,手臂上紋著一條青蛇。
王姐一步跨進客廳,高跟鞋踩在花生殼上,“哢嚓”一聲。
“我的沙發——”
她彎下腰,顫抖著手指摸上沙發的扶手。
米白色的皮麵上,燙滿了大大小小十幾個黑點。
“兩萬八!”王姐的聲音破了音,“這是我從佛羅倫薩背回來的全皮沙發!你們——你們——”
沙發上的兩個男人被吵醒。
打呼嚕那個坐起來,茫然地揉揉眼,看到一個女人對著沙發發瘋,嚇了一跳,拎起拖鞋就往次臥跑。
另一個更快,光著腳就躥了。
“站住!”王姐吼了一聲。
沒人理她,三秒內,兩人就消失在次臥,門從裏麵“哢噠”一聲鎖上了。
蘇苒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看到王姐的臉色,手裏的泡麵碗差點掉在地上,迅速縮了回去。
次臥傳來腳步聲和翻窗的動靜,他們從一樓的窗戶跑了。
王姐追到次臥門口,門打不開,氣得渾身發抖。
這時林嬌嬌從她房間出來了,一臉驚惶地站在走廊裏。
“怎、怎麼了王姐?”
王姐轉過身,從包裏抽出一份合同,走到我麵前,“啪”的一下拍在我胸口。
“林深。”她的聲音在發抖,“我簽約時怎麼說的?不準帶不三不四的男人回來,不準帶!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嗎?”
“你是主租客!客廳裏的所有公共設施損壞由你負責!”
她從物業信封裏抽出一張手寫的清單。
“總共三萬二!連帶你的押金全部扣掉,不夠的部分你自己補齊!月底之前,全部給我搬走!”
清退單甩到我臉上,紙角劃過我的顴骨,微微刺痛。
蘇苒不知何時從廚房溜了出來,站在王姐的斜後方,眼珠轉了轉。
“王姐,”她的聲音又細又輕,帶著委屈,“您可能誤會了......這些都不是我弄的。”
她指了指我。
“是林姐同意讓表哥他們來住的......她嘴上說不讓,但其實私下都默許了。”
她又指了指沙發上的煙頭。
“這些煙頭也是她的朋友弄的,我從來不抽煙的。我每天都待在自己房間裏,什麼都不知道......”
她一邊說,一邊低下頭絞著衣角,眼眶紅紅的。
林嬌嬌站在走廊裏,臉色變了又變,最後輕聲開了口。
“林深......你確實是主租客,合同上隻有你的名字。如果要賠,按理說......應該你來吧。總不能讓我們次臥的來賠。”
蘇苒在她身後,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嘴角。
王姐叉著腰,等著我的回應。
蘇苒的手揣在口袋裏,林嬌嬌低著頭不敢看我。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裏。
一秒,兩秒,三秒。
我慢慢彎下腰,拉開腳邊挎包的拉鏈,從裏麵抽出一份折疊的A紙,和一張打印出來的照片。
紙上有兩個簽名和兩枚紅手印。
照片右下角,印著一行灰色小字——日期和時間水印。
我一言不發,把這兩樣東西並排放在了王姐麵前的茶幾上。
蘇苒的笑容僵在嘴角。
林嬌嬌的視線移到那份文件上,看到了自己的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