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趕到製衣坊時,周師傅的屍身還吊在門外。
他從小看著我長大。
母親去世那年,是他牽著我的手,一間鋪子一間鋪子教我認人。
昨天送我出門時,他還說會替我守住這裏。
如今他的腳離地半尺,身上的血已經凍成了黑色。
盧萬山對外聲稱,周師傅偷換軍料、私賣北狄,又煽動匠人停工。
蘇晚棠以督衣使的名義判了杖四十,對外隻說是他年老體弱,自己沒熬過去。
盧萬山還把屍身掛到天亮,用來震懾其他匠人。
我顫抖著伸手替周師傅合眼,指尖碰到一片冰冷。
兩行字在屍身旁浮現。
【接受軍法結論,停止追查。】
【追查周師傅之死。】
我咬破了嘴唇,毫不猶豫按下第二項。
給我報信的小夥計叫阿貴,是周師傅收養的孤兒。
我讓人悄悄把他帶出坊,才知道昨夜真正發生的事。
周師傅發現庫裏少了十七匹上等細棉,便抱著出庫賬去找蘇晚棠。
沒過一會兒,盧萬山的人便從他床下搜出兩錠北狄銀。
周師傅要求封庫報官,盧萬山卻說反咬一口,說他私賣細棉、通敵叛國。
蘇晚棠趕到後,明明聽見幾位老師傅說銀子來曆可疑,仍問周師傅肯不肯認罪。
周師傅不認,她便冷著臉說,軍期緊迫,殺一人總好過全坊亂。
“蘇姑娘說,要讓所有人都看清不守規矩的下場。”阿貴哭著說,
“師父挨到第二十六杖還在喊,讓他們查出庫賬,第二十七杖落下去,他就沒聲了。”
行刑後,棉庫忽然走水。
所有出庫賬都燒了。
阿貴從灰裏搶出半張殘頁,又偷藏了一件尚未封口的軍衣。
衣服最外層鋪的是新棉,裏麵塞的卻全是受潮發黴的舊絮。
蘇晚棠要殺雞儆猴,盧萬山則借她的手滅口。
從那以後,坊裏再沒人敢多問一句不該問的。
阿貴告訴我,第一批軍衣明日一早便要出城。
我攥著那團黴黑的舊絮,連夜叫來了沈府所有護院。
天剛亮,我便帶人堵住了城門。
押運官不許開箱,我讓護院按住他,親手割斷車上的麻繩。
一件、兩件、五件,拆開的軍衣裏全是發黴舊絮。
謝珩趕來時,我已經命人卸下了半車貨。
“這些不能送去北境!”我把舊絮摔到他腳下。
“周師傅就是因為發現了這些,才被蘇晚棠和盧萬山滅口。”
謝珩臉色一沉:“誰準你強攔軍車?”
“那你現在看清了嗎?你執意護著的,到底是督衣使,還是殺人凶手?”
他彎腰拆開一件軍衣,指節一下收緊。
蘇晚棠急忙解釋,她驗收時看的都是合格樣衣,並不知道此事詳情。
盧萬山則捧出邊關急報,跪在雪中理直氣壯:
“周師傅私通北狄,我本不欲誤會沈姑娘,可如今你在此攔車,究竟要幹什麼?”
“前方軍衣已經斷供,若逐車重驗,至少耽誤十日,到時凍死了人,這個責任誰擔?”
“不必十日。”我立即道,
“沈家其他鋪麵還有匠人,我來補料,三日便能換完。”
“但周師傅的死,你們必須給我說清楚!”
謝珩卻不肯把軍衣重新交回我手中。
“謝珩,你若今日放行,若是因此鎮北軍凍死了人,便不是盧萬山瞞騙,是你明知有假仍把軍衣送了出去!”
他看了我許久,還是拿過放行文書,蓋下瑞王印。
“軍衣規製並無統一,新棉夾舊棉是最利國利民的做法這批貨物沒有問題。”
我撲上去搶,被侍衛從車前拖開。
“停車!”我掙得腕上見血,
“謝珩,你不能拿邊軍的命替蘇晚棠保住這個督衣使!”
他沒有回頭。
當夜,我召來一個鎮北軍驛卒,將一隻木匣交給他。
匣中裝著阿貴拚死搶出來的那些證據。
“親手交給裴渡,路上無論誰問,都不要打開。”
驛卒走後不到一個時辰,沈府大門忽然被撞開。
火把照亮整座前院。
官差衝進庫房翻箱倒櫃,父親隻穿著中衣便被拖了出來。
有人把兩錠北狄銀和一遝密信扔到我腳下。
“沈家盜賣軍料、私通北狄,奉旨查封!”
我還沒從雪地裏的寒意中緩過來,冰冷的刀便架上了脖子。
站在官差最前麵的,仍是謝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