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帶我去做心理檢查。
填表時,我剛勾選“經常感到難過”,她立刻伸手劃掉。
“你怎麼可能難過?家裏誰虧待你了?”
我選“害怕與人交流”,她又皺眉。
“你小時候可活潑了,別亂填。”
我沒有反駁。
她說我不難過,我就改成“從不”。
她說我睡得很好,我就擦掉“經常失眠”。
一張表填完,幾乎每個答案都按照她的意思重新選了一遍。
媽媽拿起來看了兩遍,滿意地點點頭。
“這才對嘛。怎麼能亂填?萬一結果出了錯,把沒病的人查成有病怎麼辦?”
最後,報告顯示一切正常。
媽媽終於鬆了口氣。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摸著袖口下的疤。
心跳聲格外清晰,眼前的世界卻漸漸模糊倒退。
最後隻剩一片空白,沉默,死寂。
......
“我早就說你沒問題。你的情況我還能沒醫生清楚?白跑這一趟。”
回家的車上,媽媽把檢查單拍下來,發進了家族群。
她特意把“評分正常”四個字圈了出來。
“今天帶她去檢查了,根本什麼事都沒有,就是自己嚇自己。”
消息剛發出去,親戚們便一個接一個冒了出來。
小姨說:“我早就說不可能是抑鬱症。你們家條件這麼好,她有什麼可抑鬱的?”
舅舅說:“現在的孩子就是手機看多了,學了幾個詞就往自己身上套。”
爸爸最後回了一句。
“沒事就好。以後別再折騰了,你媽照顧你不容易。”
媽媽心滿意足放下手機。
“看到沒,大家都說你沒事,你鬧點小脾氣,我要起個大早陪你。”
“還抑鬱,不知道的,還以為怎麼虐待你了呢。”
我盯著屏幕,點了點頭。
“嗯,我沒問題。”
媽媽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會承認得這麼快。
我低下頭,隻想起每一次向她求助,她總比我先崩潰。
“我都不敢說自己抑鬱了,我比你苦多了,為了照顧你,我起早貪黑陪讀,變著花樣給你做營養餐,我費盡心思照顧你,還照顧出錯了?”
連這一次來醫院,也是在她哭訴了一整夜後的賭氣。
“好,去醫院,我倒要看看,我把你害成什麼樣了。”
這一次,我不敢再反駁了。
從這天開始,我變得很正常。
早上不用媽媽催,我六點半準時起床。
她做好早飯,我就全部吃完。
哪怕胃裏翻得難受,我也會把最後一口咽下去。
去學校前,她檢查我的書包和手機。
我站在旁邊等著,不再問她為什麼翻我的東西。
她刪掉我備忘錄裏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我也沒有阻止。
“這些東西越寫越矯情。”
她把手機還給我。
“以後多記點開心的事。”
上課時,我不再趴在桌上。
老師提問,我就站起來回答。
同桌問我最近是不是好多了,我學著媽媽的語氣笑。
“本來就沒事,前段時間就是想多了。”
放學回家,我主動幫媽媽擇菜、拖地、晾衣服。
她跟小姨打電話時,聲音裏都是輕鬆。
“檢查一次還是有用的,她現在想通了。”
“以前天天擺張苦瓜臉,好像我們全家都欠她。現在知道自己沒病,人也精神了。”
小姨在電話那頭笑。
“我就說嘛,小孩子哪有那麼多心事。”
媽媽回頭看我。
我正蹲在地上擦她腳邊的一塊汙漬。
她滿意地說:
“還是得讓她知道,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我低著頭,繼續擦。
那塊汙漬早就沒有了。
可我還是一遍一遍擦著同一個地方。
晚上十點,媽媽推開我的房門。
我已經躺在床上,校服疊得整整齊齊,第二天要交的作業放在書包最上麵。
她終於笑了。
“你看,正常一點多好。”
“媽媽以前管你,也是怕你走彎路。等你長大了,就知道我是為你好。”
我看著她。
“謝謝媽媽。”
她替我關了燈。
門外,她給爸爸發語音。
“放心吧,真沒事了。現在可聽話了,也不說那些嚇人的話了。”
爸爸問:“那檢查單留著幹什麼?”
“當然要留著,免得她以後又鬧。”
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睜著眼睛,看向書桌。
檢查單的複印件就壓在台燈下麵。
評分正常,沒有抑鬱傾向,建議保持良好的家庭溝通。
我看了很久,然後拿出一本新的日記。
第一頁,我寫下:
今天按時起床,吃完了早飯,上課沒有走神,放學幫媽媽做了家務。
我過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