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前夜,我頭疼發作摔碎了半套茶盞,母親心疼地不是我,而是那茶盞。
"雲琬!那是給你妹妹明日添妝用的!"
我跪在碎瓷片裏,膝蓋被劃出血也沒覺得疼。
因為腦子裏有一根弦正在崩斷。
"......明日添妝?"
母親意識到失言,臉上閃過一絲愧色,很快被某種決然蓋過。
"雲琬,你別怨娘。沈家公子說了,他更喜歡你妹妹那樣的性子,爽朗大方,不像你整日疑神疑鬼。"
她沒把話說完,轉頭抹了抹眼睛。
大姐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病人。
"雲琬,你這些年確實太陰沉了些。你看你頭發都白了,何必再逼自己?"
"妹妹嫁過去也是一樣的,都是我們沈家的女兒。"
又一陣劇痛撕裂了我的太陽穴。
我想告訴她們,若不是我日夜謀算,她們幾年前就該香消玉殞了。
但我什麼都不能說。
我是死過一次來改命的人,需以姻緣封盡命輪,否則命數提前終止。
明天,本該是我與沈晏昭的大婚之日,也是團圓結局的最後一關。
我看著母親和姐姐緊張的麵容,一陣無力感包裹全身,
把落在地上的紅蓋頭撿起,扔給母親。
"他想娶妹妹,就讓他娶吧。"
也算是我最後一件,能替這個家做的事了。
......
“姐姐若實在覺得委屈,我這就去絞了頭發做姑子,絕不礙姐姐的眼!”
夏雲瑾帶著哭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她提著裙擺跌跌撞撞地跑進屋。
頭上的步搖亂晃,眼尾染著一抹極其惹人憐愛的微紅。
母親心下一緊。
立刻丟下手裏那頂沾了灰的紅蓋頭。
快步迎上去將夏雲瑾摟在懷裏。
“瑾兒胡說什麼。你姐姐已經答應成全你了,這大喜的日子,提什麼做姑子。”
夏雲瑾從母親懷裏抬起頭。
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我。
“真的嗎?姐姐真的不怪我搶了晏昭哥哥?”
“姐姐滿頭白發,身體又這麼差,我隻是心疼姐姐嫁過去要操持中饋,太辛苦了。”
喉嚨深處湧起一股鐵鏽味。
我用力咬住內側的軟肉,把那口快要噴出來的血咽了下去。
她當然心疼我。
心疼到趁著我為了壓製父親那個狠毒的妾室而嘔心瀝血時。
日日端著補湯去書房寬慰沈晏昭。
說我心思深沉,說我滿腹算計,說我連自己親爹的房中事都要幹涉。
門簾被人挑開。
一襲青色長衫的沈晏昭跨進門檻。
他看都沒看我鮮血淋漓的膝蓋一眼。
徑直走到夏雲瑾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瑾兒,你身子弱,怎麼能跑這麼急。”
他轉過頭看向我,眉頭微微皺起。
眼裏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無奈。
“雲琬,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整日躲在屋裏熬藥,屋子裏全是一股死氣沉沉的苦味。”
“我沈家需要的是一個能撐起門麵、明媚大方的主母,而不是一個隨時會倒下的病秧子。”
太陽穴裏的那根神經跳動得越發劇烈。
那是天道反噬的警告。
我如果鬆口,那道用我命數強行鎖住的護身陣法就會徹底碎裂。
我扶著椅子把手,慢慢站起來。
碎瓷片紮進肉裏,鮮血順著裙擺滴在青磚上。
“沈晏昭。”
我盯著他的眼睛。
“你身上的寒毒,每個月初一都會發作,錐心刺骨。”
“你真的覺得,瑾兒能護得住你嗎?”
沈晏昭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嫌惡。
“夏雲琬,你到現在還要用這種神神鬼鬼的話來咒我?”
“我的寒毒早就在瑾兒的悉心照料下大好了。你不要再拿你那些莫須有的功勞來綁架我。”
大姐夏雲清走上前。
她握住我的手臂,語氣裏滿是不讚同。
“雲琬,你太偏執了。晏昭連聘禮都換成了瑾兒的名字,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大家都是一家人,你退一步,我們以後還是會好好照顧你的。”
照顧我?
我閉上眼睛。
前世,大姐被夫家折磨致死。
是我今生親手挑斷了她夫君在外的私情,斷了他的財路,逼得他隻能依附夏家,對大姐百依百順。
母親被妾室陷害,從望月樓上一躍而下。
是我用自己的陽壽布陣,壓製了那妾室的命格,讓她至今隻能縮在偏院。
而沈晏昭體內的劇毒。
是我每月割破手指,將心頭血混入他的茶水裏,才生生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代價是我二十歲的年紀,熬得油盡燈枯,滿頭白發。
可他們不知道。
他們隻覺得我手段陰毒,不可理喻。
“好。”
我輕輕鬆開大姐的手。
身體因為劇痛而微微發抖,聲音卻出奇的平靜。
“我退。”
沈晏昭明顯鬆了一口氣。
他看向我的眼神終於多了幾分施舍般的溫和。
“雲琬,你能想通最好。你放心,我會認你做義妹,日後定會給你尋一門門當戶對的好親事。”
夏雲瑾破涕為笑。
她走到我麵前,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精致的錦盒。
“姐姐,既然你答應了,那這半塊同心玉......”
那是當年沈晏昭給我的定情信物。
也是我用來做陣眼,替他擋災的法器。
我定定地看著她。
天道的威壓像一座山一樣壓在我的脊背上,骨骼發出細微的哢嚓聲。
我從懷裏掏出那半塊溫潤的玉佩,扔進她的錦盒裏。
玉佩落入盒中的那一刻。
我仿佛聽到了一聲極其清脆的碎裂聲。
不是玉碎了。
是我和這個家的緣分,連同我苦苦維係的命盤,徹底斷了。
“從今往後,沈公子的死活,與我夏雲琬再無半點幹係。”
我轉身看向母親。
“祝妹妹與沈公子,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