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到這裏,薑滿盈抬頭看他。
謝無咎正低頭吃餛飩,動作慢條斯理,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響。
他吃東西也不像餓,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小事。
薑滿盈忽然問:“無咎。”
謝無咎抬眼:“嗯?”
“你喜歡吃餛飩嗎?”
“還好。”
又是還好。
薑滿盈皺了皺鼻子:“我發現你什麼都還好。餛飩還好,米糕還好,桂花糕也還好。那你到底喜歡吃什麼?”
謝無咎想了想。
薑滿盈期待地看著他。
片刻後,他道:“你喜歡吃的。”
薑滿盈一怔。
隨即臉頰有點熱。
她低下頭,拿勺子攪了攪碗裏的湯,小聲道:“我問你喜歡吃什麼,又不是問我喜歡吃什麼。”
謝無咎:“差不多。”
“哪裏差不多?”
“你愛吃的,家裏便常做。”他說,“做得多了,便習慣了。”
薑滿盈心口忽然軟了一下。
她這個夫君啊。
看著冷冷淡淡,其實最會說這種讓人沒法接的話。
門檻邊傳來一聲懶洋洋的貓叫。
“喵——”
薑滿盈轉頭,看見一隻通體漆黑、隻有四隻爪子雪白的貓蹲在門邊。
它叫發財。
是薑滿盈一個月前在巷子裏撿的。
那時發財瘸著一條腿,渾身濕透,縮在破竹筐後麵。薑滿盈見它可憐,抱回來給它包紮,硬是留下養了。
謝無咎當時看著那隻貓,沉默了很久。
薑滿盈以為他不喜歡,抱著貓可憐巴巴地問:“能養嗎?它很乖的,不會亂撓東西。”
謝無咎看著她懷裏的黑貓。
黑貓也看著他。
一人一貓對視良久。
最後黑貓先移開了視線,尾巴僵硬地垂下去。
謝無咎道:“養吧。”
從此發財成了家裏第三口。
隻是這貓有些怪。
它白天睡覺,夜裏總喜歡蹲在牆頭往外看。眼神滄桑得不像貓,像是見過很多世麵的老頭。
薑滿盈朝發財招手:“過來,吃蝦皮嗎?”
發財慢慢走過來,蹲在她腳邊,仰頭看她。
薑滿盈夾了一點餛飩餡給它。
發財低頭吃了。
謝無咎看了它一眼。
發財背毛微微一豎,吃得更快了。
薑滿盈沒注意,隻笑眯眯道:“發財最近胖了。”
謝無咎:“嗯。”
薑滿盈:“是不是太胖了?要不要少喂些?”
謝無咎淡淡道:“不胖。”
發財尾巴放鬆了一點。
薑滿盈看了看貓,又看了看謝無咎,忍不住說:“你怎麼總護著它?我還以為你不喜歡貓呢。”
謝無咎夾起一個餛飩:“你喜歡。”
所以他護著。
這話他沒說完,薑滿盈卻聽懂了。
她耳根更熱,低頭繼續吃飯。
發財舔了舔爪子,默默看著這對夫妻。
女主人真好哄。
閻君大人隨便說兩句,她就臉紅。
愁貓。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風聲。
不是尋常的風。
發財耳朵猛地一豎,轉頭看向院門。
薑滿盈也聽見了。
她抬頭:“是不是起風了?”
謝無咎神色不變:“嗯。”
薑滿盈往門外望去。
小院不大,院牆是謝無咎去年親手修的,牆角種了幾棵蔥和一小片薄荷。
院門外是一條窄巷,平日這個時辰,隔壁李嬸應該已經出來倒水了。
可今日外頭安靜得過分。
連雞叫聲都停了。
薑滿盈莫名覺得有點冷。
她搓了搓手臂,小聲道:“昨晚我又做噩夢了。”
謝無咎抬眼:“夢見什麼?”
薑滿盈皺著眉回想:“夢見好多鬼。”
發財:“......”
謝無咎:“......”
薑滿盈繼續道:“他們排成一排,站在咱們院門外,一個個臉色白得嚇人。還有兩個舌頭拖得老長,差點拖到門檻上。”
發財低頭,把臉埋進爪子裏。
謝無咎平靜道:“夢都是反的。”
“是嗎?”
“嗯。”
薑滿盈遲疑:“可是夢裏他們還喊什麼......恭迎什麼歸位。”
謝無咎手中勺子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薑滿盈沒有察覺。
發財卻察覺了。
它渾身毛都快炸起來了。
薑滿盈還在努力回憶:“我沒聽清,好像是什麼君?什麼歸位?哎呀,反正嚇死我了。”
謝無咎放下勺子,道:“最近少聽鎮口那些鬼故事。”
薑滿盈心虛地眨了眨眼。
前幾日鎮口說書人講亂葬崗鬧鬼,她路過時沒忍住聽了一會兒。
回來後夜裏就做噩夢。
她嘴硬:“我也沒怎麼聽。”
謝無咎看著她。
薑滿盈聲音越來越小:“就聽了一點點。”
謝無咎:“今日別去了。”
薑滿盈立刻警覺:“去哪兒?”
“鎮口。”
“我今日本來就不去鎮口。”薑滿盈理直氣壯,“我今日要去買紅糖和糯米粉,順便看看有沒有新鮮桂花。”
謝無咎:“我下工帶回來。”
“不行。”薑滿盈搖頭,“我還要看鋪子。”
“什麼鋪子?”
薑滿盈眼睛亮了些:“我昨日看見西街有一間小鋪子要租,位置不錯,門口還能擺爐子。我想去問問租金。若是不貴,咱們以後可以開個點心鋪。”
謝無咎看她。
薑滿盈以為他覺得自己異想天開,連忙解釋:“我知道我現在做點心還一般,但我可以學啊。鎮上賣點心的鋪子都貴,味道還不如我上次做的紅豆糯米糕呢。”
謝無咎沉默。
薑滿盈有點沒底:“你覺得不行?”
“不是。”
“那你怎麼不說話?”
謝無咎道:“我在想,要不要把西街那間鋪子買下來。”
薑滿盈一口湯差點嗆住。
她瞪大眼:“買下來?!”
謝無咎:“嗯。”
薑滿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你發熱了?”
謝無咎:“沒有。”
“那你說什麼胡話?”薑滿盈壓低聲音,“那可是西街的鋪子!租都不一定租得起,還買?你一個月才幾兩銀子,我們家現在全部積蓄加起來,也就能買半扇門吧。”
謝無咎想說,不止。
但看見她一臉認真替他算賬的模樣,便把話咽了回去。
他道:“那先租。”
薑滿盈鬆了口氣:“這才對嘛。”
謝無咎看著她,眼底似有一點笑意。
院外陰風又起。
這一次,風裏夾著極輕的哭聲。
女人的哭聲。
又尖又細,像從井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