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鬼叫
薑滿盈在廚房裏探頭:“無咎,你聽見什麼了嗎?”
謝無咎淡淡道:“貓叫。”
發財:“......”
薑滿盈疑惑地看向發財。
發財立刻配合地“喵”了一聲。
薑滿盈笑了:“發財今天叫聲怪怪的。”
發財覺得自己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太多。
謝無咎走到院門前。
薑滿盈還在廚房洗碗,看不見他的神情。
他抬手,打開院門。
門外空蕩蕩的窄巷裏,跪著一排青白色的影子。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們身上穿著壽衣,臉色慘白,額頭貼著黃紙,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院門。
最前頭的,是一個舌頭垂到胸口的吊死鬼。
它原本正趴在地上,試圖從門縫裏往裏看。
院門一開,它僵住了。
謝無咎站在門內。
吊死鬼緩緩抬頭。
看清他的臉後,它整個鬼都抖了起來。
後麵那排鬼也跟著抖。
一時間,窄巷裏響起牙齒打顫般的陰森聲響。
吊死鬼撲通一聲跪得更低。
它舌頭太長,說話含混不清:“閻、閻——”
謝無咎垂眸。
那一眼很淡。
吊死鬼的聲音戛然而止。
謝無咎道:“吵到她了。”
吊死鬼瘋狂搖頭。
後麵的鬼也瘋狂搖頭。
謝無咎:“滾。”
一陣陰風卷過。
巷子裏瞬間幹幹淨淨。
仿佛方才什麼也沒發生。
謝無咎關上門。
薑滿盈剛洗完碗出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誰啊?”
謝無咎轉身:“問路的。”
“問什麼路?”
“亂葬崗。”
薑滿盈手一抖,差點把帕子扔出去:“大清早問亂葬崗?這人有病吧?”
謝無咎:“嗯。”
發財默默轉頭看牆。
不敢說話。
薑滿盈走過來,湊到門邊聽了聽,外頭一點動靜也沒有。
她搓了搓胳膊:“最近鎮上是不是不太平?昨晚做鬼夢,今天又有人問亂葬崗。要不咱們請個道士來看看吧?”
謝無咎拿起木盆:“不用。”
薑滿盈:“你怎麼知道不用?”
謝無咎:“家裏沒有臟東西。”
發財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自己。
它覺得這句話實在很難評。
薑滿盈倒是信了。
她夫君雖然隻是個賬房先生,但讀書多,懂得也多。
她平日裏小病小痛,都是他給她按穴位、煎藥草。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他比鎮上老大夫還厲害。
既然他說沒有,那大概就是沒有。
薑滿盈放下心來,回屋換衣裳。
院中,謝無咎低頭將木盆端起。
發財蹲在門檻邊,小聲“喵”了一下。
謝無咎看它一眼。
發財立刻閉嘴。
它默默想。
女主人還以為家裏沒有臟東西。
可她不知道,整個青石鎮最嚇鬼的東西,就坐在她家飯桌前,給她包了一早上的鮮肉薺菜餛飩。
薑滿盈回屋換衣裳。
今日她要去西街看鋪子,特意挑了一件淺杏色裙子。
裙子是她自己改過的,袖口收得利落,走路也方便。她又從妝奩裏拿出一支木簪,簪頭是謝無咎給她刻的小兔子。
兔子刻得不算精細,但胖乎乎的,很討喜。
薑滿盈把簪子插進發間,照了照鏡子。
鏡中女子杏眼桃腮,唇色紅潤,雖不是那種明豔大美人,卻很有生氣。
她對鏡子裏的自己很滿意。
嫁給謝無咎之後,她確實被養得好了些。
臉上有肉了,眼裏也不像剛被婆家趕出來時那樣,灰撲撲的。
她拿上小錢袋,走出房門:“無咎,我出門啦。”
謝無咎正在院中晾衣。
聽見她的聲音,他回頭看了一眼。
淺杏色裙子襯得她像春日枝頭剛開的花。
他目光停了一息,道:“我送你。”
“不用。”薑滿盈擺手,“你不是還要去賬房嗎?我自己去就行。”
“順路。”
“賬房在東邊,西街在西邊,哪裏順路?”
謝無咎麵不改色:“繞一下就順了。”
薑滿盈被他說笑了:“哪有你這樣順路的。”
謝無咎已經把衣裳晾好,拿起門邊的傘。
今日天色晴得很好。
薑滿盈疑惑:“拿傘做什麼?”
“日頭曬。”
“現在才早上。”
“回來時曬。”
薑滿盈看著他認真拿傘的樣子,心裏暖呼呼的。
她走過去,踮腳替他理了理衣領:“那你送我到巷口就行,不許再往西街繞。掌櫃若扣你工錢,我可不替你說話。”
謝無咎低頭看她。
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他輕輕“嗯”了一聲。
發財原本想跟上。
謝無咎掃了它一眼。
發財抬起一隻爪子,又默默放下,重新蹲回原地。
薑滿盈回頭:“發財不去嗎?”
謝無咎:“它看家。”
發財:“喵。”
是的。
它看家。
順便看著那些不長眼的孤魂野鬼,別再往院門前跪。
兩人並肩出了門。
隔壁李嬸正在門口擇菜,見他們出來,笑著打招呼:“滿盈,又去鎮上啊?”
薑滿盈笑道:“去看看鋪子。”
李嬸眼睛一亮:“你真要開點心鋪?”
“還沒定呢,先問問租金。”
李嬸看了一眼謝無咎,壓低聲音笑:“你這夫君疼你,肯定舍得給你租。”
薑滿盈臉一熱:“他一個賬房先生,哪有那麼多銀子。”
李嬸嘖嘖兩聲:“銀子多少是一回事,舍不舍得又是一回事。”
薑滿盈不好意思再聊,拉著謝無咎快步走了。
走出巷子,她才鬆開手。
謝無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袖口。
薑滿盈沒察覺,嘴裏還在念:“李嬸就是愛打趣人。”
謝無咎:“她說得沒錯。”
薑滿盈:“什麼沒錯?”
謝無咎:“我舍得。”
薑滿盈腳步一頓。
她抬頭瞪他,耳朵卻紅了:“大早上的,說什麼呢。”
謝無咎神色很淡:“實話。”
薑滿盈說不過他,索性不理他了。
兩人走到巷口。
巷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常年擺著個賣豆腐腦的小攤。今日攤主沒來,樹下空蕩蕩的。
薑滿盈正要同謝無咎道別,忽然覺得一陣陰冷。
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謝無咎停步。
老槐樹後,一個穿白衣的女人緩緩探出半張臉。
她臉色青白,眼珠漆黑,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唇邊一點血紅。她似乎想衝薑滿盈笑,嘴角卻咧到了耳根。
薑滿盈沒看見。
她低頭翻錢袋,嘴裏嘀咕:“我帶的錢夠不夠問租金啊?要是人家一開口就是十兩銀子,我會不會很丟人......”
白衣女鬼慢慢伸出手。
冰冷慘白的手指,朝薑滿盈肩頭抓去。
謝無咎抬眸。
白衣女鬼動作僵住。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刻,她看清了謝無咎。
慘白的臉上,那咧到耳根的笑容一點點收回去。
她撲通跪下。
跪得太快,腦袋直接磕進土裏。
薑滿盈聽見動靜,茫然抬頭:“什麼聲音?”
謝無咎不動聲色地往前一步,擋住她視線。
“樹枝落了。”
薑滿盈往他身後看:“是嗎?”
謝無咎:“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