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醒來的時候,右手腕上多了一圈紫紅色的淤青。
那痕跡極深,像是被人用大力氣狠狠攥過,邊緣還泛著觸目驚心的血絲。
賀川坐在床邊,正用棉簽蘸著藥膏往上塗。
“醒了?”
他抬起頭,嘴唇貼著我的手腕吹了吹,語氣裏帶著心疼。
“昨晚你又做噩夢了,把手伸進床架子的縫隙裏,我拽出來的時候你死活不配合,掙紮得厲害,就留了印子。”
我盯著那圈淤青看。
五個指印的形狀。
可我什麼都不記得。
賀川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我,目光裏那層溫柔底下,浮上來一絲疲倦。
“念念,你能不能別老做這種事?你讓我很擔心。”
“每次都是我在收拾你留的爛攤子。”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下去,我真的很累。”
他把棉簽丟進垃圾桶,揉了揉眉心。
“有時候我都分不清,我是在照顧女朋友,還是在看護病人。”
我連忙搖頭,眼眶一下就紅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記得......”
我不知道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所有的信息來源隻有他。
如果連他都開始嫌我麻煩了。
我還能抓住什麼?
賀川看我紅了眼圈,沉默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
他伸手把我摟進懷裏,掌心輕輕拍著我的後背。
“我不是怪你。你記不住不是你的錯。”
“但你得聽我的話,念念。”
“別亂動,別什麼都好奇地去碰。”
他的手收緊了一些。
“我保護你是有前提的。你得配合我。”
我把臉埋進他胸口,用力點頭。
配合他。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下午,賀川在客廳看電視。
我坐在臥室翻那本厚厚的“記憶手冊”。
他說這是幫我寫的,讓我了解遺忘的那些昨天。
翻到第三十七頁和第三十八頁之間,我的手停住了。
一張便簽紙夾在中間。
上麵隻有三個字。
“別信他。”
字跡歪歪扭扭,和手冊裏那些幹淨工整的記錄完全不同。
但那個字跡,是我的。
我認得出來。
心跳陡然加速。
我是什麼時候寫的?為什麼要寫這個?我在害怕什麼?
客廳裏電視聲嗡嗡地傳來。
我不敢抬頭,把便簽紙緊緊攥進手心。
“沈念姐姐又在看什麼?”
她笑著朝我走過來。
我下意識把手往身後縮。
但她更快。
她捏住我的手腕,掰開我的手指,把那張便簽紙抽了出去。
她瞟了一眼,笑出了聲。
“川哥你看。”
她轉過頭,朝賀川晃了晃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她前天半夜又夢遊寫的。'別信他',跟上次寫的'救命'一樣嚇人。要不要送她去看精神科?”
賀川從沙發上側過頭來。
他看了一眼,揉了揉眉心,語氣裏全是疲憊。
“隨手扔了吧。念念寫夢話不是一兩回了。”
他轉向我,目光平靜,但那平靜底下壓著一層不容違抗的東西。
“念念,你看到那些自己寫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別放在心上。那是你發病時候的幻覺。”
他停頓了一下。
“我說了什麼,你都要信。懂嗎?”
林羽晨把那張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我看著那個紙團落下去。
喉嚨裏堵著什麼東西,但我說不出來。
入夜。
賀川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縮在被窩裏,閉著眼。
走廊裏傳來林羽晨的腳步聲。
“川哥,她那個療養院的妹妹,下個月的探視日是不是該提醒她了?”
我的呼吸屏住了。
妹妹。
什麼妹妹?
賀川的聲音遠遠飄進來,漫不經心。
“別提醒。她忘了正好。”
“每次去之前焦慮得整晚不睡,回來情緒崩潰一整天,我得收拾好幾天。”
“那邊我交了錢就行了,沈櫻有護工看著,死不了。”
沈櫻。
我有妹妹。
她在療養院。
可我為什麼不記得?
我在黑暗裏睜著眼睛,指甲一點一點掐進掌心。
我想記住。
我求自己記住。
但我知道。
明天早上睜開眼的時候,我會忘掉這個名字,忘掉今晚聽到的一切。
又是幹幹淨淨的,空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