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個陌生的早晨。
我站在浴室鏡子前,掀開睡衣。
左肩有一道彎曲的紅痕,像是被指甲劃過的,皮肉微微翻起。
右腳踝一圈紫色的勒痕,環了整整一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綁住過。
我盯著鏡子裏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大腦一片空白。
“昨天帶你去公園散步,你非要去湖邊,被水草纏住腳了。”
賀川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一件長袖衫。
“說了多少遍別往水邊走你就是不聽。”
“你出一次事我就得被你姐妹們罵一次,你到底要不要為我想想?”
我低著頭,彎腰套上長襪,把那圈勒痕遮住。
“對不起。”
他歎了口氣,把鞋擺到我腳邊。
“今天你生日,帶你去看櫻櫻。”
上車後我才發現後座坐了一個人。
林羽晨靠在車窗邊翻雜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轉頭看賀川。
他方向盤打得很穩,語氣溫和:
“羽晨在這邊沒什麼朋友,一個人待家裏太可憐了,順路帶上她散散心。她不進去,在外麵等著就行。”
我張了張嘴。
賀川側過頭,目光在我臉上一掃。
“怎麼?你不會連這點心胸都沒有吧?”
“我那麼忙,能抽出時間帶你去已經不容易了。你別得寸進尺。”
我閉上了嘴,把臉轉向窗外。
後視鏡裏,林羽晨翻了一頁雜誌,嘴角微微翹起來。
康複中心的走廊很長,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推開病房門的一瞬間,我看到了她。
沈櫻縮在病床角落,瘦得像一根枯枝。
她懷裏抱著一個手掌大小的木雕小熊。
看到我走近,她猛地縮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鼻尖,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一樣嗅了嗅空氣。
“......姐。”
我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我跨到床邊,把她抱進懷裏。
她埋在我胸口,手指不停按著木熊肚子上的按鈕。
“櫻櫻不怕,姐姐在。”
我自己的聲音從木熊裏傳出來。
陌生又熟悉,帶著一種我現在已經不會有的篤定和溫暖。
一下,又一下。
她全身的戰栗慢慢平息下來。
門外突然響起高跟鞋的聲音。
林羽晨推門走進來,目光在房間裏隨意一掃:“找個衛生間,走錯了。”
但她沒有退出去。
她的視線鎖定在沈櫻懷中那個發聲的木雕上,眼睛亮了起來。
“哇,這個小木熊好可愛,還會說話的?”
她朝床邊走了兩步,彎下腰湊近看。
“做工好複古,剛好配我的拍照風格。沈念姐姐,你能讓她借我玩兩天嗎?我拍完就還。”
沈櫻感受到了陌生人的逼近。
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哭叫,整個人蜷成一團,把木熊死死塞進衣服裏。
我擋在床前,手臂張開。
“不行。這個拿走她會發病的。”
林羽晨撇了撇嘴,轉身出了門。
十五分鐘後,護士敲門進來。
“沈念女士?麻煩去護士站補簽一份本季度的用藥知情同意書。”
賀川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你去簽字,我在這看著櫻櫻。”
我看了一眼床上已經平靜下來的櫻櫻,又看了看賀川。
他衝我笑了笑:“快去快回,我能看住。”
走在走廊裏的每一步,胃裏都有蟲子在啃。
我在護士站抓著筆簽字,手指發抖,好幾次寫錯劃掉重簽。
最後一項簽完,我幾乎是跑回去的。
推開門。
櫻櫻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裏,發出悶悶的、像小動物垂死時才會發出的哭聲。
她的雙手在床單上瘋狂摸索,指甲摳進布料裏,指尖滲出了血。
木熊不見了。
賀川站在床尾,正對著手機說話。
看到我進來,他掛斷語音,皺著眉。
“你走了沒兩分鐘,她自己把那東西扔到床底下了。我幫她撿的時候她又抓又咬,羽晨說幫我拿出去清理一下灰塵就送回來。”
他把手背上幾道紅印子舉給我看,語氣裏帶著指責。
“你看她現在鬧成這樣。你就不能教她乖一點?”
我衝到床邊,把渾身抽搐的櫻櫻抱進懷裏。
她咬破了嘴唇,血順著下巴往下淌,指甲在我後背瘋狂地抓,像是要把我的皮肉撕開才能確認我是真的。
我抬起頭看著賀川,聲音在發抖。
“把木熊還給她。現在。”
賀川看著我的眼神裏浮上一絲不耐。
“羽晨清理一下就送回來,你急什麼?一個破木頭,回頭我給她買個新的,比那個好十倍。”
他轉過身走向門口。
“別鬧了,把她哄好。我去樓下等你。”
“給你十分鐘。”
門關上了。
櫻櫻在我懷裏拚命掙紮。
“熊......熊......熊......”
我把她箍緊,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渾身止不住地抖。